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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9章虽万千人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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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峰运功良久,忽听得西北角上高处传来阁阁两声轻响,知有武林中人在屋顶行走,跟着东南角上也是这么两响。听到西北角上的响声时,乔峰尚不以为意,但如此两下凑合,多半是冲着自己而来。他低声向阿朱道:我出去一会,即刻就回来,你别怕。阿朱点了点头。乔峰也不吹灭烛火,房门本是半掩,他侧身挨了出去,绕到后院窗外,贴墙而立。

    只听得客店靠东一间上房中有人说道:是向八爷么请下来吧。西北角上那人笑道:关西祁老六也到了。房内那人道:好极,好极一块儿请进。屋顶两人先后跃下,走进了房中。

    乔峰心道:关西祁老六人称快刀祁六,是关西闻名的好汉。那向八爷想必是湘东的向望海,听说此人仗义疏财,武功了得。这两人不是奸险之辈,跟我素无纠葛,决不是冲着我来,倒是瞎疑心了。房中那人说话有些耳熟,却是谁人

    只听向望海道:阎王敌薛神医突然大撒英雄帖,遍激江湖同道,势头又是这般紧迫,说甚么英豪见帖,便请驾临。鲍大哥,你可知为了何事

    乔峰听到阎王敌薛神医六个字,登时惊喜交集:薛神医是在附近么我只道他远在甘州。若在近处,阿朱这小丫头可有救了。

    他早听说薛神医是当世医中第一圣手,只因神医两字太出名,连他本来的名字大家也都不知道了。江湖上的传说更加夸大,说他连死人也医得活,至于活人,不论受了多么重的伤,生了多么重的病,他总有法子能治,因此阴曹地府的阎罗王也大为头痛,派了无常小鬼去拘人,往往给薛神医从旁阻挠,拦路夺人。这薛神医不但医道如神,武功也颇了得。他爱和江湖上的朋友结交,给人治了病,往往向对方请教一两招武功。对方感他活命之恩,传授时自然决不藏私,教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只听得快刀祁六问道:鲍老板,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买卖啊乔峰心道:怪道房中那人的声音听来耳熟,原来是没本钱鲍千灵。此人劫富济穷,颇有侠名,当年我就任丐帮帮主,他也曾参与典礼。

    他既知房中是向望海、祁六、鲍千灵三人,便不想听人隐私,寻思:明日一早去拜房鲍千灵,向他探问薛神医的落脚之地。正要回房,忽听得鲍千灵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几天心境挺坏,提不起做买卖兴致,今天听到他杀父、杀母、杀师的恶行,更是气愤。说着伸掌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

    乔峰听到杀父、杀母、杀师这几个字,心中一凛:他是在说我。

    向望海道:乔峰这厮一向名头很大,假仁假义,倒给他骗了不少人,哪想得到竟会干出这样滔天的罪行来。鲍千灵道:当年他出任丐帮帮主,我和他也有过一面之缘。这人过去的为人,我一向是十佩服的。听赵老三说他是契丹夷种,我还力斥其非,和赵老三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差些儿动手打上一架。唉,夷狄之人,果然与禽兽无异,他隐瞒得一时,到得后来,终于凶性大发。祁六道:没想到他居然出身少林,玄苦大师是他的师父。鲍千灵道:此事本来极为隐秘,连少林派中也极少人知。但乔峰既杀了他师父,少林派可也瞒不住了。这姓乔的恶贼只道杀了他父母和师父,便能隐瞒他的出身来历,跟人家来个抵死不认,没料到弄巧成拙,罪孽越来越大。

    乔峰站在门外,听到鲍千灵如此估量自己的心事,寻思:没本钱鲍千灵跟我算得上是有点交情的,此人决非信口雌黄之辈,连他都如此说,旁人自是更加说得不堪之极了。唉,乔某遭此不白奇冤,又何必费神去求洗刷从此隐姓埋名,十余年后,叫江湖上的朋友都忘了有我这样一号人物,也就是了。霎时之间,不由得万念俱灰。

    却听得向望海道:依兄弟猜想,薛神医大撒英雄帖,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乔峰。这位阎王敌嫉恶如仇,又听说他跟少林寺的玄难、玄寂两位大师交情着实不浅。鲍千灵说道:不错,我想江湖上近来除了乔峰行恶之外,也没别的什么大事。向兄、祁兄,来来来,咱们干上几斤白酒,今夜来个抵足长谈。

    乔峰心想,他们就是说到明朝天亮,也不过是将我加油添酱的臭骂一夜而已,当下不愿再听,回到阿朱房中。

    阿朱见他脸色惨白,神气极是难看,问道:乔大爷,你遇上了敌人吗心下担忧,但他受了内伤。乔峰摇了摇头。阿朱仍不放心,问道:你没受伤,是不是

    乔峰自踏入江湖以来,只有为友所敬、为敌所惧,哪有像这几日中如此受人轻贱卑视,他听阿朱这般询问,不由得傲心登起,大声道:没有。那些无知小人对我乔某造谣诬蔑,倒是不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突然之间,将心一横,激发了英雄气概,说道:阿朱,明日我去给你找一个天下最好的大夫治伤,你放心安睡吧。

    阿朱瞧着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是敬仰,又是害怕,只觉眼前这人和慕容公子全然不同,可是又有很多地方相同,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又骄傲、又神气。但乔峰粗犷慕迈,像一头雄狮,慕容公子却温文潇洒,像一只凤凰。

    乔峰心意已决,更无挂虑,坐在椅上便睡着了。

    阿朱见黯淡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听得他发出轻轻劓声,脸上的肌肉忽然微微扭动,咬着牙齿,方方的面颊两旁肌肉凸了出来。阿朱忽起怜悯之意,只觉得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心中很苦,比自己实是不幸得多。

    次日清晨,乔峰以内力替阿朱接续真气,付了店帐,命店伴去雇了一辆骡车。他扶着阿朱坐入车中,然后走到鲍千灵的房外,大声道:鲍兄,小弟乔峰拜见。

    鲍千灵和向望海、祁六三人骂了乔峰半夜,倦极而眠,这时候还没起身,忽听得乔峰呼叫,都是大吃一惊,齐从炕上跳了下来,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摸鞭的摸鞭。三人兵刃一入手,登时呆了,只见自己兵刃上贴着一张小小白纸,写着乔峰拜上四个小字。三人互望了几眼,心下骇然,知道昨晚睡梦之中,已给乔峰做下了手脚,他若要取三人性命,当真易如反掌。其中鲍千灵更是惭愧,他外号叫做没本钱,日走千家,夜闯百户,飞檐走壁,取人钱财,最是他的拿手本领,不料夜中着了乔峰的道儿,直到此刻方始知觉。

    鲍千灵将软鞭缠还腰间,心知乔峰若有伤人之意,昨晚便已下手,当即抢到门口,说道:鲍千灵的项上人头,乔兄何时要取,随时来拿便是。鲍某专做没本钱生意,全副家当蚀在乔兄手上,也没什么。阁下连父亲、母亲、师父都杀,对鲍某这般泛泛之交,下手何必容情他一见到软鞭上的字条,便已打定了主意,知道今日之事凶险无比,索性跟他强横到底,真的无法逃生,也只好将一条性命送在他手中了。

    乔峰抱拳道:当日山东青州府一别,忽忽数年,鲍兄风采如昔,可喜可贺。鲍千灵哈哈一笑,说道:苟且偷生,直到如今,总算还没死。乔峰道:听说阎王敌薛神医大撒英雄帖,在下颇想前去见识见识,便与三位一同前往如何

    鲍千灵大奇,心想:薛神医大撒英雄帖,为的就在对付你。你没的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孤身前往,到底有何用意久闻丐帮乔帮主胆大心细,智勇双全,若不是有恃无恐,决不会去自投罗网,我可别上了他的当才好。

    乔峰见他迟疑不答,道:乔某有事相求薛神医,还盼鲍兄引路。

    鲍千灵心想:我正愁逃不脱他的毒手,将他引到英雄宴中,群豪围攻,他便有三头六臂,终穷寡不敌众。只是跟他一路同行,实是九死一生。虽然心下惴惴,总想还是将他领到英雄会中去的为妙,便道:这英雄大宴,便设在此去东北七十里的聚贤庄。乔兄肯去,再好也没有了。鲍千灵有言在先,自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乔兄此去凶多吉少,莫怪鲍千灵事先不加关照。

    乔峰淡淡一笑,道:鲍兄好意,乔某心领。英雄宴既设在聚贤庄上,那么做主人的是游氏双雄了聚贤庄的所在,那也容易打听,三位便请先行,小弟过得一个时辰,慢慢再去不迟,也好让大伙儿预备预备。

    鲍千灵回头向祁六和向望海两人瞧了一眼,两人缓缓点头。鲍千灵道:既是如此,我们三人在聚贤庄上恭候乔兄大驾。

    鲍、祁、向三人匆匆结了店帐,跨上坐骑,加鞭向聚贤庄进发。一路催马而行,时时回头张望,只怕乔峰忽乘快马,自后赶到,幸好始终不见。鲍千灵固是个机灵之极的人物,祁六和向望海也均是阅历富、见闻广的江湖豪客。但三人一路上商量推测,始终捉摸不透乔峰说要独闯英雄宴有何用意。

    祁六忽道:鲍大哥,你见到乔峰身旁的那辆大车没有,这中间只怕有什么古怪。向望海道:难道车中埋伏有什么厉害人物鲍千灵道:就算车中重重叠叠的挤满了人,挤到七八个,那也塞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加上乔峰,不足十人,到得英雄宴中,只不过如大海中的一只小船,那又有什么作为

    说话之间,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渐多,都是赶到聚贤庄去赴英雄宴的。这次英雄宴乃临时所邀,但发的是无名贴,贴上不署宾客姓名,见者有份,只要是武林中人,一概欢迎。接到请贴之人连夜快马转邀同道,一个转一个,一日一夜之间,贴子竟也已传得极远。只因时间迫促,来到聚贤庄的,大都是少林寺左近方圆数百里内的人物。但河南是中州之地,除了本地武人之外,北上南下的武林知名之士得到讯息,尽皆来会,人数实着不少。

    这次英雄宴由聚贤庄游氏双雄和阎王敌薛神医联名邀请。游氏双雄游骥、游驹家财豪富,交游广阔,武功了得,名头响亮,但在武林中既无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也算不上如何德高望重,原本请不到这许多英雄豪杰。那薛神医却是人人都要竭去与他结交的。武学之士尽管大都自负了得,却很少有人自信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算真的自以为当世武功第一,也难保不生病受伤。如能交上了薛神医这位朋友,自己就是多了一条性命,只要不是当场毙命,薛神医肯伸手医治,那便是死里逃生了。因此游氏双雄请客,收到贴子的不过是自觉脸上有光,这薛神医的贴子,却不啻是一道救命的符。人人都想,今日跟他攀上了交情,日后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便不能袖手不理,而在刀头上讨生活之人,谁又保得定没有两短三长请贴上署名是薛慕华、游骥、游驹三个名字,其后附了一行小字:游骥、游驹附白:薛慕华先生人称薛神医。若不是有这行小字,收到贴子的多半还不知薛慕华是何方高人,来到聚贤庄的只怕连三成也没有了。

    鲍千灵、祁六、向望海三人到得庄上,游老二游驹亲自迎了出来。进得大厅,只见厅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鲍千灵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一进厅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声,多半说:鲍老板,发财啊老鲍,这几天生意不坏啊。鲍千灵连连拱手,和各诸英雄招呼。他可真还不敢大意,这些江湖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可也着实不少,一个不小心向谁少点了一下头,没笑上一笑答冖,说不定无意中便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无穷后患,甚至酿成杀身之祸,那也不是奇事。

    游驹引着他走到东首主位之前。薛神医站起身来,说道:鲍兄、祁兄、向兄三位大驾光降,当真是往老朽脸上贴金,感激之至。鲍千灵连忙答礼,说道:薛老爷子见招,鲍千灵便是病得动弹不得,也要叫人抬了来。游老大游骥笑道:你当真病得动弹不得,更要叫人抬了来见薛老爷子啦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游驹道:三位路上辛苦,请到后厅去用些点心。

    鲍千灵道:点心慢慢吃不迟,在下有一事请问。薛老爷子和两位游爷这次所请的宾客之中,有没乔峰在内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听到乔峰两字,均微微变色。游骥说道:我们这次发的是无名贴,见者统请。鲍兄提起乔峰,是何意思鲍兄与乔峰那厮颇有交情,是也不是

    鲍千灵道:乔峰那厮说要到聚贤庄来,参与英雄大宴。

    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大厅上众人本来各自在高谈阔论,喧哗嘈杂,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站得远的人本来听不到鲍千灵的话,但忽然发觉谁都不说话了,自己说了一半的话也就戛然而止。霎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后厅的闹酒声、走廊上的谈笑声,却远远传了过来。

    薛神医问道:鲍兄如何得知乔峰那厮要来

    鲍千灵道:是在下与祁兄、向兄亲耳听到的。说来惭愧,在下三人,昨晚栽了一个大斛斗。向望海向他连使眼色,叫他不可自述昨晚的丑事。但鲍千灵知道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固然精干,而英雄会中智能之士更是不少,自己稍有隐瞒,定会惹人猜疑。这一件事非同小可,自己已被卷入了旋涡之中,一个应付不得当,立时身败名裂。他缓缓从腰间解下软鞭。那张写着乔峰拜上四字的小纸条仍贴在鞭上。他将软鞭双手递给薛神医,说道:乔峰命在下三人传话,说道今日要到聚贤庄来。跟着便将如何见到乔峰,他有何言语等情,一字不漏、丝毫不易的说了一遍。向望海连连跺脚,满脸羞得通红。

    鲍千灵泰然自若的将经过情形说完,最后说道:乔峰这厮乃契丹狗种,就算他大仁大义,咱们也当将他除了,何况他恶性已显,为祸日烈。倘若他远走高飞,倒是不易追捕。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居然要来自投罗网。

    游驹沉吟道:素闻乔峰智勇双全,其才颇足以济恶,倒也不是个莽撞匹夫,难道他真敢到这英雄大宴中来

    鲍千灵道:只怕他另有奸谋,却不可不妨。人多计长,咱们大伙儿来合计合计。

    说话之间,外面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有铁面判官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一干人。过不多时,少林派的玄难、玄寂两位高僧也到了,薛神医和游氏兄弟一一欢迎款接。说起乔峰的为恶,人人均大为愤怒。

    忽然知客的管家进来禀报:丐帮徐长老率同传功、执法二长老,以及宋奚陈吴四长老齐来拜庄。

    众人都是一凛。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非同小可。向望海道:丐帮大举前来,果然为乔峰声援来了。单正道:乔峰已然破门出帮,不再是丐帮的帮主,我亲眼见到他们已反脸成仇。向望海道:敌旧的香火之情,未必就此尽忘。游骥道:丐帮众位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妇男儿,岂能不分是非,袒护仇人倘若仍然相助乔峰,那不是成了汉奸卖国贼么众人点头称是,都道:一个人就算再不成器,也决计不愿做汉奸卖国贼。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迎出庄去。只见丐帮来者不过十二三人,群雄心下先自宽了,均想:莫说这些叫化头儿不会袒护乔峰,就算此来不怀好意,这十二三人又成得什么气候群雄与徐长地第等略行寒暄,便迎进大厅,只见丐帮诸人都脸有忧色,显是担着极重的心事。

    各人分宾主坐下。徐长老开言道:薛兄,游家两位老弟,今日邀集各路英雄在此,可是为了武林中新出的这个祸胎乔峰么

    群雄听他称乔峰为武林中新出的祸胎,大家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吁了口气。游骥道:正是为此。徐长老和贵帮诸位长老一齐驾临,确是武林大幸。咱们扑杀这番狗,务须得到贵帮诸长老点头,否则要是惹起什么误会,伤了和气,大家都不免抱憾了。

    徐长老长叹一声,说道:此人丧心病狂,行止乖张。本来嘛,他曾为敝帮立过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们误中奸人暗算,也是他出手相救的。可是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节为重,一些了恩小惠,也只好置之脑后了。他是我大宋的死仇,敝帮诸长老虽都受过他的好处,却不能以私恩而废公义。常言道大义灭亲,何况他眼下早已不是本帮的什么亲人。

    他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采。

    游骥接着说起乔峰也要来赴英雄大宴。诸长老听了都不胜骇异,各人跟随乔峰日久,知他行事素来有勇有谋,倘若当真单枪匹马闯到聚贤庄来,那就奇怪之至了。

    向望海忽道:我想乔峰那厮乃是故布疑阵,让大伙儿在这里空等,他却溜了个不知去向。这叫做金蝉脱壳之计。吴长老伸手重重在桌上一拍,骂道:脱你妈的金蝉壳乔峰是何等样人物,他说过了话,哪有不作数的向望海给他骂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要为乔峰出头,是不是向某第一个就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

    吴长老听到乔峰杀父母、杀师父、大闹少林寺种种讯息,心下郁闷之极,满肚子怨气怒火,正不知向谁发作才好,这向望海不知趣的来向他挑战,真是求之不得。他身形一晃,纵入大厅前的庭院,大声道:乔峰是契丹狗种,还是堂堂汉人,此时还未分明。倘若他真是契丹胡虏,我吴某第一个跟他拚了。要杀乔峰,数到第一千个,也轮不到你这臭王八蛋。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啰里啰唆,脱你奶奶的金蝉臭壳滚过来,老子来教训教训你。

    向望海脸色早已铁青,刷的一声,从刀鞘中拔出单刀,一看到刀锋,登时想起乔峰拜上那张字条来,不禁一怔。

    游骥说道:两位都是游某的贤客,冲着游某的面子,不可失了和气。徐长老也道:吴兄弟,行事不可莽撞,须得顾全本帮的声名。

    人丛中忽然有人细声细气的说道:丐帮出了乔峰这样一位人物,声名果然好得很啊,真要好好顾全一下才是啊

    丐帮群豪一听,纷纷怒喝:是谁在说话有种的站出来,躲在人堆里做矮子,是什么好汉了是哪一个混帐王八蛋

    但那人说了那句话后,就此寂然无声,谁也不知说话的是谁。丐帮群豪给人这么冷言冷语的讥刺了两句,都是十分恼怒,但找不到认头之人,却也无法可施。丐帮虽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但帮中群豪都是化子,终究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上流人物,有的吆喝呼叫,有的更连人家祖宗十八代也骂到了。

    薛神医眉头一皱,说道:众位暂息怒气,听老朽一言。群丐渐渐静了下来。

    人丛中忽又发出那冷冷的声音:很好,很好,乔峰派了这许多厉害家伙来卧底,待会定有一场好戏瞧了。

    吴长老等一听,更加恼怒,只听得刷刷之声不绝,刀光耀眼,许多人都抽出了兵刃。其余宾客只道丐帮众人要动手,也有许多人取出兵刀,一片喝骂叫嚷之声,乱成一团。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劝告大家安静,但他三人的呼叫只有更增厅上喧哗。

    便在这乱成一团之中,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游骥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游骥在薛神医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的脸色也立时变了。游驹走到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游驹也登时变色。这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乔峰拜庄

    薛神医向游氏兄弟点点头,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众人一拥而上,立时便可将乔峰乱刀分尸,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显是有恃无恐,实猜不透他有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游氏兄弟眉头深皱,只觉此人肆无忌惮,无礼已极。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骡车轮子辗过了门槛,一条大汉手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骡车帷子低垂,不知车中藏的是什么。群豪不约而同的都瞧着那赶车大汉。

    但见他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正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

    乔峰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跃下车来,抱拳说道:闻道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摆设英雄大宴,乔峰不齿于中原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日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得冒昧,还望恕罪。说着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乔峰越礼貌周到,众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阴谋诡计。游驹左手一摆,他门下四名弟子悄悄两从旁溜了出去,察看庄子前后有何异状。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乔兄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劳

    乔峰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伸手将阿朱扶了出来,说道:只因在下行事鲁莽,累得这小姑娘中了别人的掌力,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命。

    群豪一见骡车,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着什么古怪,有的猜是毒药炸药,有的猜是毒蛇猛兽,更有的猜想是薛神医的父母妻儿,给乔峰捉了来作为人质,却没一个料得到车中出来的,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且是来求薛神医治伤,无不大为诧异。

    只见这少女身穿淡黄衫子,颧骨高耸,着实难看。原来阿朱想起姑苏慕容氏在江湖上怨家太多,那薛神医倘若得知自己的来历,说不定不肯医治,因此在许家集镇上买了衣衫,在大车之中改了容貌,但医生要搭脉看伤,要装成男子或老年婆婆,却是不成。

    薛神医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生之中,旁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求他治病救命,那是寻常之极,几乎天天都有,但眼前大家正在设法擒杀乔峰,这无恶不作、神人共愤的凶徒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薛神医上上下下打量阿朱,见她容貌颇丑,何况年纪幼小,乔峰决不会是受了这稚女的美色所迷。他忽尔心中一动:莫非这小姑娘是他的妹子嗯,那决计不会,他对父母和师父都上毒手,岂能为一个妹子而干冒杀身的大险。难道是他的女儿可没听说乔峰曾娶过妻子。他精于医道,于各人的体质形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点,眼见乔峰和阿朱两人,一个壮健粗犷,一个纤小瘦弱,没半分相似之处,可以断定决无骨肉送连。他微一沉吟,问道:这位姑娘尊姓,和阁下有何瓜葛

    乔峰一怔,他和阿朱相识以来,只知道她叫阿朱,到底是否姓朱,却说不上来,便问阿朱道:你可是姓朱阿朱微笑道:我姓阮。乔峰点了点头,道:薛神医,她原来姓阮,我也是此刻才知。

    薛神医更是奇怪,问道:如此说来,你跟这位姑娘并无深交乔峰道:她是我一位朋友的丫环。薛神医道:阁下那位朋友是谁想必与阁下情如骨肉,否则怎能如此推爱乔峰摇头:那位朋友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

    他此言一出,厅上群豪都是啊的一声,群相哗然。一大半人心中不信,均想世上哪有此事,他定是借此为由,要行使什么诡计。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乔峰生平不打诳语,尽管他作下了凶横恶毒的事来,但他自重身份,多半不会公然撒谎骗人。

    薛神医伸出手去,替阿朱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极是微弱,体内却真气鼓荡,两者极不相称,再搭她左手脉搏,已知其理,向乔峰道:这位姑娘若不是敷了太行山谭公的治伤灵药,又得阁下以内力替她续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师的大金刚掌力之下了。

    群雄一听,又都群想耸动。谭公、谭婆面面相觑,心道:她怎么会敷上我们的治伤灵药玄难、玄寂二僧更是奇怪,均想:方丈师兄几时以大金刚掌力打过这个小姑娘倘若她真是中了方丈师兄的大金刚拳力,哪里还能活命玄难道:薛居士,我方丈师兄数年未离本寺,而少林寺中向无女流入内,这大金刚掌力决非出于我师兄之手。

    薛神医皱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

    玄难、玄寂相顾默然。他二人在少林寺数十年,和玄慈是一师所授,用功不可谓不勤,用心不可谓不苦,但这大金刚掌始终以天资所限,无法练成。他二人倒也不感抱憾,早知少林派往往要隔上百余年,才有一个特出的奇才能练成这门掌法。只是练功的诀窍等等,上代高僧详记在武经之中,有时全寺数百僧众竟无一人练成,却也不致失传。

    玄寂想问:她中的真是大金刚掌但话到口边,便又忍住,这句话若问了出口,那是对薛神医的医道有存疑之意,这可是大大的不敬,转头向乔峰道:昨晚你潜入少林寺,害死我玄苦师兄,曾挡过我方丈师兄的一掌大金刚掌。我方丈师兄那一掌,若是打在这小姑娘身上,她怎么还能活命乔峰摇头道:玄苦大师是我恩师,我对他大恩未报,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决不能以一指加于恩师。玄寂怒道:你还想抵赖那么你掳去那少林僧呢这件事难道也不是你干的

    乔峰心想:我掳去的那少林僧,此刻明明便在你眼前。说道:大师硬员

    玄寂和玄难对望一眼,张口结舌,都说不出话来。昨晚玄慈;玄难;玄寂三大高僧合击知乔峰,被他脱身而去,明明见他还擒去了一名少林僧,可是其后查点全寺僧众,竟一个也没缺少,此事之古怪,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薛神医插口道:乔兄孤身一人,昨晚进少林,出少林,自身毫发不伤,居然还掳去一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这中间定有古怪,你说话大是不尽不实。

    乔峰道:玄苦大师非我所害,我昨晚也决计没从少林寺中掳去一位少林高僧。你们有许多事不明白,我也有许多事不明白。

    玄难道:不管怎样,这小姑娘总不是我方丈师兄所伤。想我方丈师兄乃有道高僧,一派掌门之尊,如何能出手打伤这样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再有千般的不是,我方丈师兄也决计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乔峰心念一动:这两个和尚坚决不认阿朱为玄慈方丈所伤,那再好没有。否则的话,薛神医碍于少林派的面子,无论如何是不肯医治的。当下顺水推舟,便道:是啊,玄慈方丈慈悲为怀,决不能以重手伤害这样一个小姑娘。多半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摇撞骗,胡乱出手伤人。

    玄慈与玄难对望一眼,缓缓点头,均想:乔峰这厮虽然奸恶,这几句话倒也有理。

    阿朱心中在暗暗好笑:乔大爷这话一点也不错,果然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僧人,招摇撞骗,胡乱出手伤人。不过所冒允的不是玄慈方丈,而是止清和尚。可是玄寂、玄难和薛神医等,又哪里猜得到乔峰言语中的机关

    薛神医见玄寂、玄难二位高僧都这么说,料知无误,便道:如此说来,世上居然还有旁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了。此人下手之时,受了什么阻挡,掌力消了十之七八,是以阮姑娘才不臻当场毙命。此人掌力雄浑,只怕能和玄慈方丈并驾齐驱。

    乔峰心下钦佩:玄慈方丈这一掌确是我用铜镜挡过了,消去了大半掌力。这位薛神医当真医道如神,单是搭一下阿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招的情形说得一点不错,看来他定有治好阿朱的本事。言念及此,脸上露出喜色,说道:这位小姑娘倘若死在大刚掌掌力之下,于少林派的面子须不大好看,请薛神医慈悲。说着深深一揖。

    玄寂不等薛神医回答,问阿朱道:出手伤你的是谁你是在何处受的伤此人现下在何处他顾念少林派声名,又想世上居然有人会使大金刚掌,急欲问个水落石出。

    阿朱天性极为顽皮,她可不像乔峰那样,每句话都讲究分寸,她胡说八道,瞎三话四,乃是家常便饭,心念一转:这些和尚都怕我公子,我索性抬他出来,吓吓他们。便道:那人是个青年公子,相貌很是潇洒英俊,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我和这位乔大爷正在客店里谈论薛神医的医术出神入化,别说举世无双,甚且是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怕天下神仙也有所不及

    世人没一个不爱听恭维的言语。薛神医生平不知听到过多少和我颂赞誉,但这些言语出之于一个韶龄少女之口,却还是第一次,何况她不怕难为情的大加夸张,他听了忍不住拈须微笑。乔峰却眉头微皱,心道:哪有此事小妞儿信口开河。

    阿朱续道:那时候我说:世上既有了这位薛神医,大伙儿也不用学什么武功啦乔大爷问道:为什么我说:打死了的人,薛神医都能救得活来,那么练拳、学剑还有什么用你杀一个,他救一个,你杀两个,他救一双,大伙儿这可不是白累么

    她伶牙俐齿,声音清脆,虽在重伤之余,又学了青城派这些人的四川口音,但一番话说来犹如珠落玉盘,动听之极。众人都是一乐,有的更加笑出声来。

    阿朱却一笑也不笑,继续说道:邻座有个公子爷一直在听我二人说话,忽然冷笑道:天下掌力,大都轻飘飘的没有真力,那姓薛的医生由此而浪得虚名。我这一掌,瞧他也治得好么他说了这几句话,就向我一掌凌空击来。我见他和我隔着数丈远,只道他是随口说笑,也不以为意。乔大爷却大吃一惊

    玄寂问道:他就伸手挡架么

    阿朱摇头道:不是乔大爷倘若伸手挡架,那个青年公子就伤不到我了。乔大爷离我甚远,来不及相救,急忙提起一张椅子从横里掷来。他的劲力也真使得恰到好处,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只椅子已被那青年公子的劈空掌力击碎。那位公子说的满口是软绵绵的苏州话,哪知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也不软绵绵了。我登时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好像是飞进了云端里一样,半分力气也无,只听得那公子说道:你去叫薛神医多翻翻医书,先练上一练,日后替玄慈大师治伤之时,就不会手足无措了。

    玄难皱眉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朱道:他好像是说,将来要用这大金刚掌来打伤玄慈大师。

    群雄哦的一声,好几人同时说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又有几人道:果然是姑苏慕容所以用到果然是这三字,意思说他们事先早已料到了。谁也不知阿朱为了少林派冤枉慕容公子,他迟早与少林寺会有一番纠葛,是以胡吹一番,先行吓对方一吓,扬扬慕容公子的威风。

    游驹忽道:乔兄适才说道是有人冒充少林高僧,招摇撞骗,打伤了这姑娘。这位姑娘却又说打伤她的是个青年公子。到底是谁的话对

    阿朱忙道:冒充少林高僧之人,也是有的,我就瞧见两个和尚自称是少林僧人,却去偷了人家一条黑狗,宰来吃了。她自知谎话中露出破绽,便东拉西扯,换了话题。

    薛神医也知她的话不尽不实,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当给她治伤,向玄寂、玄难瞧瞧,向游骥、游驹望望,又向乔峰和阿朱看看。

    乔峰道:薛先生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乔峰日后不敢忘了大德。薛神医嘿嘿冷笑,道:日后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日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聚贤庄么乔峰道:是活着出去也好,死着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伤势,总得请你医治才是。薛神医淡淡的道:我为什么要替她治伤乔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先生在武林中广行功德,眼看这位姑娘无辜丧命,想必能打地劝先生的恻隐之心。

    薛神医道:不论是谁带这姑娘来,我都给她医治。哼,单单是你带来,我便不治。

    乔峰脸上变色,森然道:众位今日群集聚贤庄,为的是商议对付乔某,姓乔的岂有不知阿朱插嘴道:啊哟,乔大爷,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为了我而到这里来冒险啦。乔峰道:我想众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杀之而甘心的只乔某一人,跟这个小姑娘丝毫无涉。薛先生竟将痛恨乔某之意,牵连到阮姑娘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

    薛神医给他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给不给人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的喜怒好恶,岂是旁人强求得了的乔峰,你罪大恶极,我们正在商议围捕,要将你乱刀分尸,祭你的父母、师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便自行了断吧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跟着又听得高处呐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乔峰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领丐帮与人对敌,己方总也是人多势众,从不如这一次孤身陷入重围,还携着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女,到底如何突围,半点计较也无,心中实也不禁惴惴。

    阿朱更是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乔大爷,你快自行逃走,不用管我他们跟克无怨无仇,不会害我的。

    乔峰心念一动:不错,这些人都是行侠仗义之辈,决不会无故加害于她。我还是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但随即又想;大丈夫救人当救彻。薛神医尚未答允治伤,不知她死活如何,我乔峰岂能贪生怕死,一走了之。

    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这些人倒有一大半相识,俱是身怀绝艺之辈。他一见之下,登是激发了雄心豪气,心道:乔峰便是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还是汉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人丛中忽有一个细声细气的人说道:是啊,你是杂种,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种。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只是他挤在人丛之中,说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乔峰听了这几句话,凝目瞧了半响,点了头,不加理会,向薛神医续道:倘若我是汉人,你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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