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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4章烛畔鬓云有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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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室中的情景,萧峰若不风亲眼所见,不论是谁说与他知,他必斥之为荒谬妄言。他自在无锡城外杏子林中首次见到马夫人后,此后两度相见,总是见她冷若冰霜,凛然有不可犯之色,连她的笑容也是从未一见,怎料得到竟会变成这般模样。更奇的是,她以言语陷害段正淳,自必和他有深仇大恨,但瞧小室中的神情,酒酣香浓,情致缠绵,两人四目交投,惟见轻怜密爱,那里有半分仇怨

    桌上一个大花瓶中插满了红梅。炕中想是炭火烧得正旺,马夫人颈中扣子松开了,露出雪白的项颈,还露出了一条红缎子的抹胸边缘。炕边点着的两枝蜡烛却是白色的,红红的烛火照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屋外朔风大雪,斗室内却是融融春暖。

    只听段正淳道:来来来,再陪我喝一杯,喝够一个成双成对。

    马夫人哼了一声,腻声道:什么成双成对我独个儿在这里孤零零、冷清清的,日思夜想,朝盼晚望,总是记着你这个冤家,你你却早将人抛在脑后,那里想到来探望我一趟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

    萧峰心想:听她说话,倒与秦红棉、阮星竹差不多,莫非莫非她也是段正淳的旧情人么

    段正淳低声细气的道:我在大理,那一天不是牵肚挂肠的想着我的小康恨不得插翅飞来,将你搂在怀里,好好的怜你惜你。那日听到你和马副帮主成婚的讯息,我接连三日三夜没吃一口饭。你既有了归宿,我若再来探你,不免累了你。马副帮主是丐帮中大有身份的英雄好汉,我再来跟你这个那个,可太也对他不起,这这不是成了卑鄙小人了么

    马夫人道:谁希罕你来向我献殷勤了我只是记挂你,身子安好么心上快活么大事小事都顺遂么只要你好,我就开心了,做人也有了滋味。你远在大理,我要打听你的讯息,不知可有多难。我身在信阳,这一颗心,又有那一时、那一刻不在你的身边

    她越说越低,萧峰只觉她的说话腻中带涩,软洋洋地,说不尽的缠绵宛转,听在耳中当真是荡气徊肠,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消。然而她的说话又似纯系出于自然,并非有意的狐媚。他平生见过的人着实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健有如此艳媚入骨的女子。萧峰虽感诧异,脸上却也不由自主的红了。他曾见过段正淳另外两个情妇,秦红棉明朗爽快,阮星竹俏美爱娇,这位马夫人却是柔到了极处,腻到了极处,又是另一种风流。

    段正淳眉花眼笑,伸手将她拉了过来,搂在怀里。马夫人唔的一声,半推半就,伸手略略撑拒。

    萧峰眉头一皱,不想看他二人的丑态,忽听得身侧有人脚下使劲踏着积雪,发出擦的一声响。他暗叫:不好,这两位打翻醋坛子,可要坏了我的大事。身形如风,飘到秦红棉等四人身后,一一点了她四人背心上的穴道。

    这四人也不知是谁做的手脚,便已动弹不得,这一次萧峰点的是哑穴,令她们话也说不出来。秦红棉和阮星竹耳听得情郎和旁的女子如此情话连篇,自是怒火如焚,妒念似潮,倒在雪地之中,双双受苦煎熬。

    萧峰再向窗缝中看去,只见马夫人已坐在段正淳身旁,脑袋靠在他肩头,全身便似没了几根骨头,自己难以支撑,一片漆黑的长发披将下来,遮住了段正淳半边脸。她双眼微开微闭,只露出一条缝,说道:我当家的为人所害,你总该听到传闻,也不赶来瞧瞧我我当家的已死,你不用再避什么嫌疑了吧语音又似埋怨,又似撒娇。

    段正淳笑道:我这可不是来了么我一得讯息,立即连夜动身,一路上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的从大理赶来,生怕迟到了一步。马夫人道:怕什么迟到了一步段正淳笑道:怕你熬不住寂寞孤单,又去嫁了人。我大理段二岂不是落得一场白白的奔波教我十年相思,又付东流。马夫人啐了一口,道:呸,也不说好话,编排人家熬不住寂寞孤单,又去嫁人你几时想过我了,说什么十年相思,不怕烂了舌根子。

    段正淳双臂一收,将她抱得更加紧了,笑道:我要是不想你,又怎会巴巴的从大理赶来马夫人微笑道:好吧,就算你也想我。段郎,以后你怎生安置我说到这里,伸出双臂,环抱在段正淳颈中,将脸颊挨在他面上,不住轻轻的揉擦,一头秀发如水波般不住颤动。

    段正淳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往后的事儿,提他干么来,让我抱抱你,别了十年,你是轻了些呢,还是重了些说着将马夫人抱了起来。

    马夫人道:那你终究不肯带我去大理了段正淳眉头微皱,说道:大理有什么好玩又热又湿,又多瘴气,你去了水土不服,会生病的。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嗯,你不过是又来哄我空欢喜一场。段正淳笑道:怎么是空欢喜我立时便要叫你真正的欢喜。

    马夫人微微一挣落下地来,斟了杯酒,道:段郎,再喝一杯。段正淳道:我不喝了,酒够啦马夫人左手伸过去抚摸他脸,说道:不,我不依,我要你喝得迷迷糊糊的。段正淳笑道:迷迷糊糊的,有什么好说着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萧峰听着二人尽说些风情言语,好生不耐,眼见段正淳喝酒,忍不住酒瘾发作,轻轻咽了口谗涎。

    只见段正淳打了个呵欠,颇露倦意。马夫人媚笑道:段郎,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萧峰精神一振,心想:她要说故事,说不定有什么端倪可寻。

    段正淳却道:且不忙说,来,我给你脱衣衫,你在枕头边轻轻的说给我听。

    马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呢段郎,我小时候家里很穷,想穿新衣服,爹爹却做不起,我成天就是想,几时能像隔壁江家姊姊那样,过年有花衣花鞋穿,那就开心了。段正淳道:你小时候一定长得挺俊,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就是穿上一身破烂衣衫,那也美得很啊。马夫人道:不,我就是爱穿花衣服。段正淳道:你穿了这身孝服,雪白粉嫩,嗯,又多了三分俏,花衣服有什么好看

    马夫人道:你从小大富大贵,自不知道穷人家孩子的苦处。那时候啊,我便是有一双新鞋穿,那也开心得不得了。我七岁那一年上,我爹爹说,到腊月里,把我家养的三头羊、十四只鸡拿到市集上去卖了过年,再剪块花布,回家来给我缝套新衣。我打从八月里爹爹说了这句话那时候起,就开始盼望了,我好好的喂鸡、放羊

    萧峰听到放羊两个字,忍不住热泪盈眶。

    马夫人继续说道:好容易盼到了腊月,我天天催爹爹去卖羊、卖鸡。爹爹总说:别这么心急,到年近岁晚,鸡羊卖得起价钱。过得几天,下起大雪来,接连下了几日几晚。那一天傍晚,突然垮喇喇几声响,羊栏屋给大雪压垮啦。幸好羊儿没压死。爹将羊儿牵在一旁,说道这可得早些去将羊儿卖了。不料就是这天半夜里,忽然羊叫狼嚎,吵了起来。爹爹说:不好,有狼提了标枪出去赶狼。可是三头羊都给饿狼拖去啦,十几只鸡也给狼吃了大半。爹爹大叫大嚷,出去赶狼,想把羊儿夺回来。

    眼见他追入了山里,我着急得很,不知道爹爹能不能夺回羊儿。等了好久好久,才见爹爹一跛一拐的回来。他说在山崖上雪里滑了一交,摔伤了腿,标枪也摔到了崖底下,羊儿自然夺不回了。

    我好生失望,坐在雪地里放声大哭。我天天好好放羊,就是想穿花衣衫,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又哭又叫,只嚷:爹,你去把羊儿夺回来,我要穿新衣,我要穿新衣

    萧峰听到这里,一颗心沉了下去:这女人如此天性凉薄她爹爹摔伤了,她不关心爹爹的伤势,尽记着自己的花衣,何况雪夜追赶饿狼,那是何等危险的事当时她虽年幼不懂事,却也不该。

    只听她又说下去:我爹爹说道:小妹,咱们赶明儿再养几头羊,到明年卖了,一定给你买花衣服。我只是大哭不依。可是不依又有什么法子呢不到半个月便过年了,隔壁江家姊姊穿了一件黄底红花的新棉袄,一条葱绿色黄花的裤子。我瞧得真是发了痴啦,气得下肯吃饭。爹爹不断哄我,我只不睬他。

    段正淳笑道:那时候要是我知道了,一定送十套、二十套新衣服给你。说着伸了个懒腰,烛火摇幌,映得他脸上尽是醺醺酒意,浓浓情欲。

    马夫人道:有十套、二十套,那就不希罕啦。那天是年三十,到了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悄悄起来,摸到隔壁江伯伯家里。大人在守岁,还没睡,蜡烛点得明晃晃地,我见江家姊姊在炕上睡着了,她的新衣新裤盖在身上,红艳艳的烛火照着,更加显得好看。我呆呆的瞧着,瞧了很久很久,我悄悄走进房去,将那套新衣新裤拿了起来。

    段正淳笑道:偷新衣么哎唷,我只道咱们小康只会偷汉子,原来还会偷衣服呢。

    马夫人星眼流波,嫣然一笑,说道:我才不是偷新衣新裤呢我拿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将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又把那条裤子剪成了一条条的,永远缝补不起来。我剪烂了这套新衣新裤之后,心中说不出的欢喜,比我自己有新衣服穿还要痛快。

    段正淳一直脸蕴笑意,听到这里,脸上渐渐变色,颇为不快,说道:小康,别说这些旧事啦啦,咱们睡吧

    马夫人道:不,难得跟你有几天相聚,从今而后,只怕咱俩再也不得见面了,我要跟你说多些话。段郎,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故事我要叫你明白我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要是有一件物事我日思夜想,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小时候使的是笨法子,年纪慢慢大起来,人也聪明了些,就使些巧妙点的法子啦。

    段正淳摇了摇头,道:别说啦。这些煞风景的话,你让我听了,叫我没了兴致,待会可别怪我。

    马夫人微微一笑,站起来,慢慢打开了绑着头发的白头绳,长发直垂到腰间,柔丝如漆。她拿起一支黄杨木的梳子,慢慢梳着长发,忽然回头一笑,脸色娇媚无限,说道:段郎,你来抱我声音柔腻之极。

    萧峰虽对这妇人心下厌憎,烛光下见到她的眼波,听到她你来抱我这四个字,也不自禁的怦然心动。

    段正淳哈哈一笑,撑着炕边,要站起来去抱她,却是酒喝得多了,竟然站不起身,笑道:也只喝了这六七杯酒儿,竟会醉得这么厉害。小康,你的花容月貌,令人一见心醉,真抵得上三斤烈酒,嘿嘿。

    萧峰一听,吃了一尺:只喝了六七杯酒,如何会醉段正淳内力非同泛泛,就算没半点酒量,也决没这个道理,这中间大有蹊跷。

    只听马夫人格格娇笑,腻声道:段郎,你过来哟,我没半点力气,你你你快来抱我。

    秦红棉和阮星竹卧在窗外,马夫人这等撒娇使媚,一句句传入耳来,均是妒火攻心,几欲炸裂了胸膛,偏又提不起手来塞住耳朵。

    段正淳左手撑在炕边,用力想站起身来,但身子刚挺直,双膝酸软,又即坐倒,笑道:我也是没半点力气,真是奇怪了。我一见到你,便如耗子见了猫,全身都酸软啦。

    马夫人轻笑道:我不依你,只喝了这一点儿,便装醉哄人。你运运气,使动内力,不就得了

    段正淳调运内息,想提一口真气,岂知丹田中空荡荡地,便如无边无际,什么都捉摸准不着,他连提三口真气,不料修培了数十年的深厚内力陡然间没影没踪,不知已于何时离身而去。这一来可就慌了,知道事情不妙。但他久历江湖风险,脸上丝毫不动声色,笑道:只胜下一阳指和六脉神剑的内劲,这可醉得我只会杀人,不会抱人了。

    萧峰心道:这人虽然贪花好色,却也不是个胡涂脚色。他已知身陷危境,说什么只会杀人,一会抱人。其实他一阳指是会的,六脉神剑可就不会,显是在虚声恫吓。他若没了内力,一阳指也使不出来。

    马夫人软洋洋的道:啊哟,我头晕得紧,段郎,莫非莫非这酒中,给你作了手脚么段正淳本来疑心她在酒中下药,听她这么说,对她的疑心登时消了,招了招手,说道:小康,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马夫人似要举步走到他身边,但却站不起来,伏在桌上,脸泛桃花,只是喘气,媚声道:段郎,我一步也动不了啦,你怕我不肯跟你好,在酒里下了春药,是不是你这小不正经的。

    段正淳摇了摇头,打个手势,用手指醮了些酒,在桌上写道:已中敌人毒计,力图镇静。说道:现下我内力提上来啦,这几杯毒酒,却也迷不住我。马夫人在桌上写道:是真是假。段正淳写道:不可示弱。大声道:小康,你有什么对头,却使这毒计来害我

    萧峰在窗外见到他写不可示弱四字,暗叫不妙,心道:饶你段正淳精明厉害,到头来还是栽在女人手里。这毒药明明是马夫人下的,她听你说只会杀人,不会抱人,忌惮你武功了得,这才假装自己也中了毒,探问你的虚实,如何这么容易上当

    马夫人脸现忧色,又在桌上写道:内力全失是真是假口中却道:段郎,若有什么下三滥的奸贼想来打咱们主意,那是再好也没有了。闲着无聊,正好拿他来消遣。你只管坐着别理会,瞧他可有胆子动手。

    段正淳写道:只盼药性早过,敌人缓来。说道:是啊,有人肯来给咱们作耍,正是求之不得。小康,你要不要瞧瞧我凌空点穴的手段

    马夫人笑道:我可从来没见过,你既内力未失,便使用一阳指在纸窗上戳个窟窿,好不好段正淳眉头微蹙,连使眼色,意思说:我内力全无,那里还能凌空点穴我是在恐吓敌人,你怎地不会意马夫人却连声催促,道:快动手啊,你只须在纸窗上戳个小窟窿,便能吓退敌人,否则那可糟了,别让敌人瞧出了破绽。

    段正淳又是一凛:她向来聪明机伶,何以此刻故意装傻正沉吟间,只听马夫人柔声道:段郎,你中了十香迷魂散的烈性毒药,任你武功登天,那也必内力全失。你如果还能凌空点穴,能在纸窗上用内力真气刺一个小孔,那可就奇妙得紧了。段正淳失惊道:我我是中了十香迷魂散的歹毒迷药你怎么怎样么知道

    马夫人娇声笑道:我给你斟酒之时,嘻嘻,好像一个不小心,将一包毒药掉入酒壶中了。唉,我一见到你,就神魂颠倒,手足无措,段郎,你可别怪我。

    段正淳强笑道:嗯,原来如此,那也没什么。这时他已心中雪亮,知道已被马夫人制住,若是狂怒喝骂,决计无补于事,脸上只好装作没事人一般,竭力镇定心神,设法应会危局,寻思:她对我一往情深,决不致害我性命,想来不过是要我答允永不回家,和她一辈子厮守,又或是要我带她同回大理,名正言顺的跟我做长久夫妻。那是她出于爱我的一片痴心,手段虽然过份,总也不是歹意。言念及此,便即宽心。

    果然听得马夫人问道:段郎,你肯不肯和我做长久夫妻

    段正淳笑道:你这人忒是厉害,好啦,我投降啦。明儿你跟我一起回大理去,我娶你为镇南王的侧妃。

    秦红棉和阮星竹听了,又是一阵妒火攻心,均想:这贱人有什么好你不答允我,却答允了她。

    马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段郎,早一阵我曾问你,日后拿我怎么样,你说大理地方湿热多瘴,我去了会生病,你现下是被迫答允,并非出于本心。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小康,我跟你说,我是大理国的皇太弟。我哥哥没有儿子,他千秋万岁之后,便要将皇位传了给我。我在中原不过是一介武夫,可是回到大理,便不能胡作非为,你说是不是呢马夫人道:是啊,那又怎地段正淳道:这中间本来颇有为难之处,但你对我这等情切,竟不惜出到下毒的手段,我自然回心转意了。天天有你这样一个好人儿陪在身边,我又不是不想。我既答允了带你去大理,自是决无反悔。

    马夫人轻轻哦了一声,道:话是说得有理。日后你做了皇上,能封我为皇后娘娘么段正淳踌躇道:我已有元配妻室,皇后是不成的马夫人道:是啊,我是个不祥的寡妇,怎能做皇后娘娘那不是笑歪了通大理国千千万万人的嘴书么她又拿起木梳,慢慢梳头,笑道:段郎,刚才我说那个故事给你听,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吧

    段正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勉力镇慑心神,可是数十年来勤修苦练而成的内功,全不知到了何处,便如一个溺水之人,双手拚命乱抓,却连一根稻草也抓不到。

    马夫人问道:段郎,你身上很热,是不是,我给你抹抹汗。从怀中抽出一块素帕,走到他身前,轻轻给他抹去了额头的冷汗,柔声道:段郎,你得保重身子才好,酒后容易受凉,要是有什么不适,那不是教我又多担心么

    窗内段正淳和窗外萧峰听了,都是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惧意。

    段正淳强作微笑,说道:那天晚上你香汗淋漓,我也曾给你抹了汗来,这块手帕,我十几年来一直带在身边。

    马夫人神色腼腆,轻声道:也不怕丑,十多年前的旧事,亏你还好意思说你取出来给我瞧瞧。

    段正淳说十几年来身边一直带着那块旧手帕,那倒不见得,不过此刻却倒真便在怀里。他容易讨得女子欢心,这套本事也是重要原因,令得每个和他有过风流孽缘的女子,都信他真正爱的便是自己,只因种种难以搞拒的命运变故,才无法结成美满姻缘。他想将这块手巾从怀中掏出来,好令她顾念旧情,那知他只手指微微一动,手掌以上已全然麻木,这十香迷魂散的毒性好不厉害,竟然无力去取手巾。

    马夫道:你拿给我瞧啊哼,你又骗人。段正淳苦笑道:哈哈,醉得手也不能动了,你给我取了出来吧。马夫人道:我才不上当呢。你想骗我过来,用一阳指制我死命。段正淳微笑道:似你这般俏丽无比的绝世美人,就算我是十恶不赦的凶徒,也舍不得在你脸上轻轻划半道指甲痕。

    马夫人笑道:当真段郎,我可总有点儿不放心,我得用绳子绑住你双手,然后然后,再用一缕柔丝,牢牢绑住你的心。段正淳道:你早绑住我的心了,否则我怎么会乖乖的送上门来马夫人嗤的一笑,道:你原是个好人儿,也难怪我对你害上了这身永远治不好的相思病。说着拉开炕床旁的抽屉,取出一根缠着牛筋的丝绳来。

    段正淳心下更惊:原来她早就一切预备妥当,我却一直犹似蒙在鼓里,段正淳啊段正淳,今日你命送此处,可又怨得谁来马夫人道:我先将你的手绑一绑,段郎,我可真是说不出的喜欢你。你生不生我的气

    段正淳深知马夫人的性子,她虽是女子,却比寻常男子更为坚毅,恶毒辱骂不能令她气恼,苦苦哀恳不能令她回心,眼下只好拖延时刻,且看有什么机会能转危为安,脱此困境,便笑道:我一见到你水汪汪的眼睛,天大的怒气也化为乌有了。小康,你过来,给我闻闻你头上那朵茉莉花香不香

    十多年前,段正淳便由这一句话,和马夫人种下了一段孽缘,此刻旧事重提,马夫人身子一斜,软答答的倒在他的怀中,风情无限,娇羞不胜。她伸手轻轻抚摸段正淳的脸蛋,腻声道:段郎,段郎,那天晚上我将身子交了给你,我跟你说,他日你若三心两意,那便如何段正淳只觉眼前金星乱冒,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渗了出来。马夫人道:没良心的好郎君,亲亲郎君,你赌过的咒,转眼便忘了吗

    段正淳苦笑道:我说让你把我身上的肉,一口口的咬了下来。本来这句誓语盟约纯系戏谑,是男女欢好之际的调情言语,但段正淳这时说来,却不由得全身肉为之颤。

    马夫人媚笑道:你跟我说过的话。隔了这许多年,居然没忘记,我的段郎真有良心。段郎,我想绑绑你的手,跟你玩个新鲜花样儿,你肯不肯你肯,我就绑;你不肯,我就不绑。我向来对你千依百顺,只盼能讨你欢心。

    段正淳知道就算自己说不让她绑,她定会另行想出古怪法子来,苦笑道:你要绑,那就绑吧。我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你的手里,那是再快活也没有了。

    萧峰在窗外听着,也不禁佩服他定力惊人,在这如此危急的当口,居然还说得出调笑的话来。只见马夫人将他双手拉到背后,用牛筋丝绳牢牢的缚住,接连打了七八个死结,别说段正淳这时武功全失,就是内力无损,也非片刻间所能挣脱。

    马夫人又娇笑道:我最恨你这双腿啦,迈步一去,那就无影无踪了。说着在他大腿上轻轻扭了一把。段正淳笑道:那年我和你相会,却也是这双腿带着我来的。这双腿儿罪过虽大,功劳可也不小。马夫人道:好吧我也把它绑了起来。说着拿起另一条牛筋丝绳,将他双脚又绑住了。

    她取过一把剪刀,慢慢剪破了他右肩几层衣衫,露出雪白的肌肤来。段正淳年纪已然不轻,但养尊处优,一生过的是荣华富贵日子,又兼内功深厚,肩头肌肤仍是光滑结实。

    马夫人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抚摸,凑过樱桃小口,吻他的脸颊,渐渐从头颈而吻到肩上,口中唔唔唔的腻声轻哼,说不尽的轻怜密爱。

    空中之间,段正淳啊的一声大叫,声音刺破了寂静的黑夜。马夫人抬起头来,满嘴都是鲜血,竟已将他肩头一块肉咬了下来。

    马夫人将咬下来的那小块肉吐在地下,媚声道:打是情,骂是爱,我爱得你要命,这才咬你。段郎,是你自己说的,你若变心,就让我把你身上的肉儿,一口口的咬下来。

    段正淳哈哈一笑,说道:是啊,小康,我说过的话,怎能不作数我有时候想,我将来怎样死才好呢在床上生病而死,未免太平庸了。在战场上卫国战死,当然很好,只不过虽英勇而不风流,有点儿美中不足,不似段正淳平素为人。小康,今儿你想出来的法子可了不起,段正淳命丧当代第一美人的樱桃小口之中,珍珠贝齿之下,这可偿了我的心愿啦。你想,若不是我段正淳跟你有过这么一段刻骨相思之情,换作了第二个男人,就算给你满床珠宝,你也决计不肯在他身上咬上一口。小康,你说是不是呢

    秦红棉和阮星竹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知道段郎已是命在顷刻,但见萧峰仍蹲在窗下观看动静,并不出手相救,心中千百遍的骂他。

    萧峰却还捉摸不定马夫人的真意,不知她当真是要害死段正淳,还不过是吓他一吓,教他多受些风流罪过,然后再饶了他,好让他此后永作裙边不贰之臣。倘若她这些作为只是情人间闹一些别扭,自己却莽莽撞撞闯进屋去救人,那可失却了探听真相的良机,是以仍然沉住了气,静以观变。

    马夫人笑道:是啊,就算大宋天子,契丹皇帝,他要杀我容易,却也休想叫我咬他一口。段郎,我本想慢慢的咬死你,要咬你千口万口,但怕你部属赶来相救。这样吧,我将这把小刀插在你心口,只刺进半寸,要不了你的性命,倘若有人来救,我在刀柄上一撞,你就不用吃那零碎苦头了。说着取出一柄明晃晃匕首,割天了段正淳胸前衣衫,将刀尖对准他心口,仟仟素手轻轻一送,将匕首插进了他胸膛,果真只刺进少许。

    这一次段正淳却一哼也不哼,眼见胸口鲜血流出,说道:小康,你的十根手指,比你十七岁时更加雪白粉嫩了。

    萧峰当马夫人用匕首刺进段正淳身子之时,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瞧着她手,若见她用力过大,有危及段正淳性命之虞,便立即一掌拍了进去,将她身子震开,待见她果只轻轻一插,当下仍是不加理会。

    马夫人道:我十七岁那时候,要洗衣烧饭,手指手掌自然粗些。这些年来不用做粗重生活,皮肉倒真的娇贵些了。段郎,我第二口咬在你那里好你说咬那里,我便咬那里,我一向听你的话。

    段正淳笑道:小康,你咬死我后,我也不离开你身边。马夫人道:干什么段正淳道:凡是妻子谋害了丈夫,死了的丈夫总是阴魂不散,缠在她身边,以防第二个男人来跟她相好。

    段正淳这句话,原不过吓她一吓,想叫她不可太过恶毒,不料马夫人听了之后,脸色大变,不自禁的向背后瞧了一眼。段正淳乘机道:咦你背后那人是谁

    马夫人吃了一惊,道:我背后有什么人胡说八道。段正淳道:嗯,是个男人,裂开了嘴向你笑呢,他摸着自己的喉咙,好像喉头很痛,那是谁啊,衣服破破烂烂的,眼中不住的流泪

    马夫人急速转身,那见有人,颤声道:你骗人,你你骗人

    段正淳初时随口瞎说,待见她惊恐异常,登时心下起疑,一转念间,隐隐约约觉得马大元之死这事中间,只怕有什么蹊跷。他知马大无是死于锁喉擒拿手之下,当下故意说那人似乎喉头很痛,眼中有泪,衣服破烂,果然马夫人大是惊恐。段正淳更猜到了三分,说道:啊,奇怪,怎么这男子一幌眼又不见了,他是谁

    马夫人脸色惊惶已极,但片刻间便即宁定如常,说道:段郎,今日到了这步田地,你吓我又有什么用你也知道不应咒是不成的了,咱俩相好一场,我给你来个爽爽快快的了断吧。说着走前一步,伸手便要往匕首柄上推去。

    段正淳眼见再也延挨不得,双目向她背后直瞪,大声呼叫:马大元,马大元,快捏死你老婆

    马夫人见他脸上突然现出可怖异常的神色,又大叫马大元,不由得全身一颤,回头瞧了一眼。段正淳奋力将脑袋一挺,撞中她的下颏,马夫人登时摔倒,晕了过去。

    段正淳这一撞并非出自内力,马夫人虽昏晕了一阵,片刻间便醒,款款的站了起来,抚着自己的下颚,笑道:段郎,你便是爱这么蛮来,撞得人家这里好生疼痛。你编这些话吓我,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段正淳这一撞已用尽了他聚集半天的力气,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命该如此,夫复何言一转念间,说道:小康,你这就杀我么那么丐帮中人来问你谋杀亲夫的罪名时,谁来帮你

    马夫人嘻嘻一笑,说道:谁说我谋杀亲夫了你又不是我的亲夫。倘若你当真是我的丈夫,我怜你爱你还来不及,又怎舍得害你我杀了你之后,远走高飞,也不会再耽在这里啦。你大理国的臣子们寻来,我对付得了么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段郎,我实在非常非常的想你、爱你,只盼时时刻刻将你抱在怀里亲你、疼你,只因为我要不了你,只好毁了你,这是我天生的脾气,那也没有法子。

    段正淳道:嗯,是了,那天你故意骗那个小姑娘,要假手乔峰杀我,就是为此。

    马夫人道:是啊,乔峰这厮也真没用,居然杀你不了,给你逃了出来。

    萧峰心中不住的想:阿朱乔装白世镜,其技如神,连我也分辨不出,马夫人和白世镜又不相稔,如何会识破其中的机关

    只听马夫人道:段郎,我要再咬你一口。段正淳微笑道:你来咬吧,我再喜欢也没有了。萧峰见不能再行延搁,伸出拳头,抵在段正淳身后的土墙之上,暗运劲力,土墙本不十分坚牢,他拳头慢慢陷了进去,终于无声无息的穿破一洞,手掌抵住段正淳背心。

    便在此时,马夫人又在段正淳肩头咬下一块肉来。段正淳纵声大叫,身子颤动,忽觉双手已得自由,原来缚住他手腕的牛筋丝绳已给萧峰用手指扯断,同时一股浑厚之极的内力涌入了他各处经脉。

    段正淳一怔之间,已知外面来了强援,气随意转,这股内力便从背心传到手臂,又传到手指,嗤的一声轻响,一阳指神功发出。马夫人肋下中指,哎哟一声尖叫,倒在炕上。

    萧峰见段正淳已将马夫人制住,当即缩手。

    段正淳正想开口相谢,忽见门帘掀开,走进一个人来。只听那人说道:小康,你对他旧情未断,是不是怎地费了这大功夫,还没料理干净

    萧峰隔窗见到那人,心中一呆,又惊又怒,片刻之间,脑海中存着的许许多多疑团,一齐都解开了。马夫人那日在无锡杏子林中,取出自己常用的摺扇,诬称是他赴马家偷盗书信而失落,这柄摺扇她从何处得来如是有人盗去,势必是和自己极为亲近之人,然则是谁自己是契丹人这件大秘密,隐瞒了这么多年,何以突然又翻了出来阿朱乔装白世镜,本是天衣无缝,马夫人如何能够识破机关

    原来,走进房来的,竟是丐帮的执法长老白世镜。

    马夫人惊道:他他武功未失,点点了我的穴道。

    白世镜一跃而前,抓住了段正淳双手,喀喇、喀喇两响,扭断了他腕骨。段正淳全无抗拒之力,萧峰输入他体内的真气内力只能支持得片刻,萧峰一缩手,他又成了废人。

    萧峰见到白世镜后,一霎时思涌如潮,没想到要再出手相助段正淳,同时也没想到白世镜竟会立时便下毒手,待得惊觉,段正淳双腕已断。他想:此人风流好色,今日让他多吃些苦头,也是好的,瞧在阿朱的面上,最后我总是救他性命便了。

    白世镜道:姓段的,瞧你不出倒好本事,吃了十香迷魂散,功夫还剩下三成。

    段正淳虽不知墙外伸掌相助之人是谁,但必定是个大有本领的人物,眼前固然多了个强敌,但大援在后,心下并不惊慌,听白世镜口气,显是不知自己来了帮手,便问道:尊驾是丐帮中的长老么在下和尊驾素不相识,何以遽下毒手。

    白世镜走到马夫人身边,在她腰间推拿了几下,段氏一阳指的点穴功夫极为神妙,白世镜虽武功不弱,却也无法解开她的穴道,皱眉道:你觉得怎样语气甚是关切。

    马夫人道:我便是手足酸软,动弹不得。世镜,你出手料理了他,咱们快些走吧。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我不想多耽了。

    段正淳突然纵声大笑,说道:小康,你你怎地如此不长进哈哈,哈哈马夫人微笑道:段郎,你兴致倒好,死在临头,居然还笑得这么欢畅。

    白世镜怒道:你还叫他段郎你这贱人。反手拍的一下,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马夫人雪白天的右颊登时红肿,痛得流下泪来。

    段正淳怒喝:住手,你干么打他白世镜冷笑道:凭你也管得着么她是我的人,我爱打便打,爱骂便骂。段正淳道:这么如花如玉的美人儿,亏你下得了手就算是你的人,你也该低声下气的讨她欢心、逗她高兴才是啊。

    马夫人向白世镜横了一眼,说道:你听听人家怎么待我,你却又怎样待我你也不害臊。语音眼色,仍然尽是媚态。

    白世镜骂道:小淫妇,瞧我不好好炮制你。姓段的,我可不听你这一套,你会讨女人欢心,片面么她又来害你请了,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祭。说着踏上一步,伸手便去推插在他胸口的那柄匕首。

    萧峰右掌又从土墙洞口中伸进,只要白世镜再走近半步,掌风立发。

    便在此时,突然户门帘子给一股疾风吹了起来,呼的一声,劲风到处,两根蜡烛的烛火一齐熄灭,房中登时黑漆一团。

    马夫人啊的一声惊叫。白世镜知道来了敌人,这时已不暇去杀段正淳,迎敌要紧,喝道:什么人双掌护胸,转过身来。吹灭烛火的这一阵劲风,明明是一个武功极高之人所发,但烛火熄灭之后,更无动静。白世镜、段正淳、马夫人、萧峰四人一凝神间,隐隐约约见到房中已多了一人。

    马夫人第一个沉不住气,尖声叫了起来:有人,有人只见这人挡门而立,双手下垂,面目却瞧不清楚,一动一动的站着。白世镜喝问:是谁向前跨了一步。那人不言不动。白世镜喝道:再不答话,在下可要不客气了。他从来者扑灭烛火的掌力之中,知他武功极强,不敢贸然动手。那人仍是不动,黑暗之中,更显得鬼气森森。

    段正淳和萧峰见了来人模样,心下也均起疑:这人武功了得,那是谁啊

    马夫人尖声叫道:你点了烛火,我怕,我怕

    白世镜喝道:这淫妇,别胡说八道这当口他若转身去点烛火,立时便将背心要害卖给了敌人,他双掌护胸,要待对方先动。不料那人始终不动。两人如此相对,几乎有一盏茶时分。萧峰当然不会发出声息,段正淳不开口说话。四下里万籁无声,连雪花飘下来的声音几乎也听得见了。

    白世镜终于沉不住气,叫道:阁下既不答话,我可要得罪了。他这了片刻,见对方仍是一无动静,当即翻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破甲钢锥,纵身而上。黑暗中青光闪动,钢锥向那人胸口疾刺过去。

    那人斜身一闪,让了开去。白世镜只觉一阵疾风直逼过来,对方手指已抓向自己喉头,这一招来得快极,自己钢锥尚未收回,敌人手指尖便已碰到了咽喉,这一来当真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后跃避开,颤声道:你你

    他真正害怕的倒还不是对方武功奇高,而是适才那人所出的招数竟是锁喉擒拿手。这门功夫是马大元的家传绝技,除了马家子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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