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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33章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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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复向丁春秋举手招呼,说道:请了,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适才邂逅相遇,分手片刻,便又重聚。丁春秋笑道:那是与公子有缘了。寻思:我曾伤了他手下的几员大将,今日棋会之中,更险些便送了他的小命,此人怎肯和我甘休素闻姑苏慕容氏武功渊博之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武林中言之凿凿,谅来不会尽是虚言,瞧他投掷棋子的暗器功夫,果然甚是了得。先前他观棋入魔,正好乘机除去,偏又得人相救。看来这小子武功虽高,别的法术却是不会。转头向阿紫道:你说倘若我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筋脉,断了你的一手一脚,你宁可立时死了,也不吐露那物事的所在,是也不是

    阿紫害怕之极,颤声道:师父宽宏大量,不必不必不必将弟子的胡言乱语,放放在心上。慕容复笑道:丁先生,你这样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来来来,你我干上三杯,谈文论武,岂不是好在外人之前清理门户,那也未免太煞风景了罢丁春秋还未回答,一名星宿弟子已怒声喝道:你这厮好生没上没下,我师父是武林至尊,岂能同你这等后生小子谈文论武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跟我师父谈文论武

    又有一人喝道:你如恭恭敬敬的磕头请教,星宿老仙喜欢提携后进,说不定还会指点你一二。你却说要跟星宿老仙谈文论武,哈哈,那不是笑歪了人嘴巴么哈哈他笑了两声,脸上的神情却古怪之极,过得片刻,又哈哈一笑,声音十分干涩,笑了这声之后,张大了嘴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脸上仍是显现着一副又诡秘、又滑稽的笑容。星宿群弟子均知他是中了师父逍遥三笑散之毒,无不骇然惶悚,向着那三笑气绝的同门望了一眼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都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和师父的眼光相接,均道:他刚才这几句话,不知如何惹恼了师父,师父竟以这等厉害的手段杀他对他这几句话,可得细心琢磨才是,千万不能再如他这般说错了。

    丁春秋心中却又是恼怒,又是戒惧。他适才与阿紫说话之际,大袖微扬,已潜运内力,将逍遥三笑散毒粉向慕容复挥去。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其时天色已晚,饭店的客堂中朦胧昏暗,满拟慕容复武功再高,也决计不会察觉,哪料得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将这逍遥三笑散转送到了自己弟子身上。死一个弟子固不足惜,但慕容复谈笑之间,没见他举手抬足,便将毒粉转到了旁人身上,这显然并非以内力反激,以丁春秋见闻之博,一时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功夫。他心中只是想着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所使手法,正与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镖发镖,接箭还箭,他是接毒粉发毒粉。但毒粉如此细微,他如何能不会沾身,随即又发了出来

    转念又想:说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逍遥三笑散该当送还我才是,哼,想必这小子忌惮老仙,不敢贸然来捋虎须。想到捋虎须三字,顺手一摸长须,触手只摸到七八根烧焦了的短须,心下不恼反喜:以苏星河、玄难老和尚这等见识和功力,终究还是在老仙手下送了老命,慕容复乳臭未干,何足道哉说道:慕容公子,你我当真有缘,来来来,我敬你一杯酒。说着伸指一弹,面前的一只酒杯平平向慕容复飞去。酒杯横飞,却没半滴酒水溅出。倘若换了平时,群弟子早已颂声雷动,但适才见一个同门死得古怪,都怕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未能揣摩明白师父的用意,谁都不敢贸然开口,但这一声喝采,总是要的,否则师父见怪,可又吃罪不起。酒杯刚到慕容复面前,群弟子便暴雷价喝了一声:好有三个胆子特别小的,连这一声采也不敢喝,待听得众同门叫过,才想起自己没喝采,太也落后,忙跟着叫好,但那三个好字总是迟了片刻,显然不够整齐。那三人见到众同门射来的眼光中充满责备之意,登时羞愧无地,惊惧不已。慕容复道:丁先生这杯酒,还是转赐了令高徒罢说着呼一口气,吹得那酒杯突然转向,飞向左首一名星宿弟子身前。他一吹便将酒杯引开,比之手指弹杯,难易之别,纵然不会武功之人也看得出来,这酒杯一转向,丁春秋显是输了一招。其实慕容复所喷的这口气,和丁春秋的一弹,力道强弱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喷气的方位劲力拿捏极准,似乎是以一口气吹开杯子,实则只是借用了对方手指上的一弹之力而已。

    那星宿弟子见杯子飞到,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便伸手接住,说道:这是师父命你喝的便想将酒杯掷向慕容复,突然间一声惨呼,向后便倒,登时一动也不动了。众弟子这次都心下雪亮,知道师父一弹酒杯,便以指甲中的剧毒敷在杯上,只要慕容复手指一碰酒杯,不必酒水沾唇,便即如这星宿弟子般送了性命。

    丁春秋脸上变色,心下怒极,情知这一下已瞒不过众弟子的眼光,到了这地步,已不能再故示闲雅,双手捧了一只酒杯,缓缓站起,说道:慕容公子,老夫这一杯酒,总是要敬你的。说着走到慕容复身前。

    慕容复一瞥之间,见那杯白酒中隐隐泛起一层碧光,显然含有厉害无比的毒药。他这么亲自端来,再也没回旋的余地。眼见丁春秋走到身前,只隔一张板桌,慕容复吸一口气,丁春秋捧着的那杯中酒水陡然直升而起,成为一条碧绿的水线。丁春秋暗呼:好厉害知道对方一吸之后,跟着便是一吐,这条水线便会向自己射来,虽然射中后于己无碍,但满身酒水淋漓,总是狼狈出丑,当即运起内功,波的一声,向那水线吹去。却见那条水线冲到离慕容复鼻尖约莫半尺之处,蓦地里斜向左首,从他脑后兜过,迅捷无伦的飞射而出,噗的一声,钻入了一名星宿弟子的口中。

    那人正张大了口,要喝采叫好,这好字还没出声,一杯毒酒所化成的水线已钻入了他肚中。水线来势奇速,他居然还是兴高采烈的大喝一声:好直到喝采之后,这才惊觉,大叫:不好登时委顿在地,片刻之间,满脸转变成漆黑,立时毙命。这毒药如此厉害,慕容复也是心惊不已:我闯荡江湖,从未见过这等霸道的毒药。

    他二人比拚,顷刻间星宿派便接连死了三名弟子,显然胜败已分。丁春秋恼怒异常,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挥掌便劈。慕容复久闻他化功大法的恶名,斜身闪过。丁春秋连劈三掌,慕容复皆以小巧身法避开,不与他手掌相触。两人越打越快,小饭店中摆满了桌子凳子,地位狭隘,实无回旋余地,但两人便在桌椅之间穿来插去,竟无半点声息,拳掌固是不交,连桌椅也没半点挨到。

    星宿派群弟子个个贴墙而立,谁也不敢走出店门一步,师父正与劲敌剧斗,有谁胆敢远避自去,自是犯了不忠师门的大罪。各人明知形势危险,只要给扫上一点掌风,都有性命之忧,除了盼望身子化为一张薄纸,拚命往墙上贴去之外,更无别法。但见慕容复守多攻少,掌法虽然精奇,但因不敢与丁春秋对掌,动手时不免缚手缚脚,落了下风。丁春秋数招一过,便知慕容复不愿与自己对掌,显是怕了自己的化功大法。对方既怕这功夫,当然便要以这功夫制他,只是慕容复身形飘忽,出掌更难以捉摸,定要逼得他与自己对掌,倒也着实不易。再拆数掌,丁春秋已想到了一个主意,当下右掌纵横挥舞,着着进逼,左掌却装微有不甚灵便之象,同时故意极力掩饰,要慕容复瞧不出来。慕容复武功精湛,对方弱点稍现,岂有瞧不出来之理他斜身半转,陡地拍出两掌,蓄势凌厉,直指丁春秋左胁。丁春秋低声一哼,退了一步,竟不敢伸左掌接招。慕容复心道:这老怪左胸左胁之间不知受了什么内伤。当下得理不让人,攻势中虽然仍以攻敌右侧为主,但内力的运用,却全是攻他左方。又拆了二十余招,丁春秋左手缩入袖内,右掌翻掌成抓,向慕容复脸上抓去。慕容复斜身转过,挺拳直击他左胁。丁春秋一直在等他这一拳,对方终于打到,不由得心中一喜,立时甩起左袖,卷向敌人右臂。

    慕容复心道:你袖风便再凌厉十倍,焉能伤得了我这一拳竟不缩回,运劲于臂,硬接他袖子的一卷,嗤的一声长响,慕容复的右袖竟被扯下一片。慕容复一惊之下,这一拳打得更狠,蓦地里拳头外一紧,已被对方手掌握住。这一招大出慕容复意料之外,立时惊觉:这老怪假装左侧受伤,原来是诱敌之计,我可着了他的道儿心中涌起一丝悔意:我忒也妄自尊大,将这名闻天下的星宿老怪看得小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必以一时之忿,事先没策划万全,便犯险向他挑战。此时更无退缩余地,全身内力,径从拳中送出。岂知内劲一迸出,登时便如石沉大海,不知到了何处。慕容复暗叫一声:啊哟他上来与丁春秋为敌,一直便全神贯注,决不让对方化功大法使到自己身上,不料事到临头,仍然难以躲过。其时当真进退两难,倘若续运内劲与抗,不论多强的内力,都会给他化散,过不多时便会功力全失,成为废人;但若抱元守一,劲力内缩,丁春秋种种匪夷所思的厉害毒药,便会顺着他真气内缩的途径,侵入经脉脏腑。正当进退维谷、彷徨无计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人大声叫道:师父巧设机关,臭小子已陷绝境。慕容复急退两步,左掌伸处,已将那星宿弟子胸口抓住。

    他姑苏慕容家最拿手的绝技,乃是一门借力打力之技,叫做斗转星移。外人不知底细,见到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神乎其技,凡在致人死命之时,总是以对方的成名绝技加诸其身,显然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姑苏慕容氏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其实武林中绝技千千万万,任他如何聪明渊博,决难将每一项绝技都学会了,何况既是绝技,自非朝夕之功所能练成。但慕容氏有了这一门巧妙无比的斗转星移之术,不论对方施出何种功夫来,都能将之转移力道,反击到对方自身。善于锁喉枪的,挺枪去刺慕容复咽喉,给他斗转星移一转,这一枪便刺入了自己咽喉,而所用劲力法门,全是出于他本门的秘传诀窍;善用断臂刀的,挥刀砍出,却砍上了自己手臂。兵器便是这件兵器,招数便是这记招数。只要不是亲眼目睹慕容氏施这斗转星移之术,那就谁也猜想不到这些人所以丧命,其实都是出于自杀。出手的人武功越高,死法越是巧妙。慕容氏若非单打独斗,若不是有把握定能致敌死命,这斗转星移的功夫便决不使用,是以姑苏慕容氏名震江湖,真正的功夫所在,却是谁也不知。将对手的兵刃拳脚转换方向,令对手自作自受,其中道理,全在反弹两字。便如有人一拳打在石墙之上,出手越重,拳头上所受的力道越大,轻重强弱,不差分毫。只不过转换有形的兵刃拳脚尚易,转换无形无质的内力气功,那就极难。慕容复在这门功夫上虽然修练多年,究竟限于年岁,未能达到登峰造极之境,遇到丁春秋这等第一流的高手,他自知无法以斗转星移之术反拨回去伤害对方,是以连使三次斗转星移,受到打击的倒霉家伙,却都是星宿派弟子。他转是转了,移也移了,不过是转移到了第三者身上。丁春秋暗施逍遥三笑散,弹杯送毒,逼射毒酒,每一次都给慕容复轻轻易易的找了替死鬼。

    待得丁春秋使到化功大法,慕容复已然无法将之移转,恰好那星宿弟子急于献媚讨好,张口一呼,显示了身形所在。慕容复情急之下,无暇多想,一将那星宿弟子抓到,立时旁拨侧挑,推气换劲,将他换作了自身。他冒险施展,竟然生效,星宿老怪本意在化慕容复之功,岂知化去的却是本门弟子的本门功夫。慕容复一试成功,死里逃生,当即抓住良机,决不容丁春秋再转别的念头,把那星宿弟子一推,将他身子撞到了另一名弟子身上。这第二名弟子的功力,当即也随着丁春秋化功大法到处而迅速消解。

    丁春秋眼见慕容复又以借力打力之法反伤自己弟子,自是恼怒之极,但想:我若为了保全这些不成材的弟子,放脱他的拳头,一放之后,再要抓到他便千难万难。这小子定然见好便收,脱身逃走。这一仗我伤了五名弟子,只抓下他半只袖子,星宿派可算大败亏输,星宿老仙还有什么脸面来扬威中原当下五指加劲,说什么也不放开他拳头。慕容复退后几步,又将一名星宿弟子粘上了,让丁春秋消散他的功力。顷刻之间,三名弟子瘫痪在地,犹如被吸血鬼吸干了体内精血。其余各人大骇,眼见慕容复又退将过来,无不失声惊呼,纷纷奔逃。

    慕容复手臂一振,三名粘在一起的星宿弟子身子飞了起来,第三人又撞中了另一人。那人惊呼未毕,身子便已软瘫。余下的星宿弟子皆已看出,只要师父不放开慕容复,这小子不断的借力伤人,群弟子的功力皆不免被星宿老仙化去,说不定下一个便轮到自己,但除了惊惧之外,却也无人敢夺门而出,只是在店堂内狼窜鼠突,免遭毒手。那小店能有多大,慕容复手臂挥动间,又撞中了三四名星宿弟子,粘在一起的已达七八名,他手持这么一件长大兵刃,要找替死鬼可就更加容易了。这时他已占尽了上风,但心下忧虑,星宿子弟虽多,总有用完的时候,到了人人皆被丁春秋化去了功力,再有什么替死鬼好找他身形腾挪,连发真力,想震脱丁春秋的掌握。

    丁春秋眼看门下弟子一个一个粘住,犹如被柳条穿在一起的鱼儿一般,未曾粘上的也都狼狈躲闪,再也无人出声颂扬自己。他羞怒交加,更加抓紧慕容复的拳头,心想:这批不成材的弟子全数死了也罢,只要能将这小子的功力化去,星宿老仙胜了姑苏慕容,那便是天下震动之事。要收弟子,世上吹牛拍马之徒还怕少了脸上却丝毫不见怒容,神态显得甚是悠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星宿群弟子本来还在盼师父投鼠忌器,会放开了慕容复,免得他们一个个功力尽失,但见他始终毫不动容,已知自己殊无幸免,一个个惊呼悲号,但在师父积威之下,仍然无人胆敢逃走,或是哀求师父暂且放开这个已入老仙掌握的小子。丁春秋一时无计可施,游目四顾,见众弟子之中只有两人并未随众躲避。一是游坦之,蹲在屋角,将铁头埋在双臂之间,显是十分害怕。另一个便是阿紫,面色苍白,缩在另一个角落中观斗。丁春秋喝道:阿紫阿紫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听得师父呼叫,呆了一呆,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大展神威只讲了半句,便尴尬一笑,再也讲不下去。师父他老人家此际确是大展神威,但伤的却是自己门下,如何称颂,倒也难以措词。丁春秋奈何不了慕容复,本已焦躁之极,眼见阿紫的笑容中含有讥嘲之意,更是大怒欲狂,左手衣袖一挥,拂起桌上两只筷子,疾向阿紫两眼中射去。

    阿紫叫声:啊哟急忙伸手将筷子击落,但终于慢了一步,筷端已点中了她双眼,只觉一阵麻痒,忙伸衣袖去揉擦,睁开眼来,眼前尽是白影晃来晃去,片刻间白影隐没,已是一片漆黑。她只吓得六神无主,大叫: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瞧不见啦突然间一阵寒气袭体,跟着一条臂膀伸过来揽住了腰间,有人抱着她奔出。阿紫叫道:我我的眼睛身后砰的一声响,似是双掌相交,阿紫只觉犹似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听得慕容复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会

    阿紫身上寒冷彻骨,耳旁呼呼风响,一个比冰还冷的人抱着她狂奔。她冷得牙关相击,呻吟道:好冷我的眼睛冷,好冷。那人道:是,是。咱们逃到那边树林里,星宿老仙就找不到咱们啦。他嘴里说话,脚下仍是狂奔。过了一会,阿紫觉到他停了脚步,将她轻轻放下,身子底下沙沙作响,当是放在一堆枯树叶上。那人道:姑娘,你你的眼睛怎样阿紫只觉双眼剧痛,拚命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瞧不见,天地世界,尽变成黑漆一团,这才知双眼已给丁春秋的毒药毒瞎了,突然放声大哭,叫道:我我的眼睛瞎了,我我瞎了那人柔声安慰:说不定治得好的。阿紫怒道:丁老怪的毒药何等厉害,怎么还治得好你骗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说着又是大哭。那人道:那边有条小溪,咱们过去洗洗,把眼里的毒药洗干净了。说着伸手拉住她右手,将她轻轻拉起。阿紫只觉他手掌奇冷,不由自主的一缩,那人便松开了手。阿紫走了两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人道:小心又握住了她手。这一次阿紫不再缩手,任由他带到溪边。那人道:你别怕,这里便是溪边了。

    阿紫跪在溪边,双手掬起溪水去洗双眼。清凉的溪水碰到眼珠,痛楚渐止,然而天昏地黑,眼前始终没半点光亮。霎时之间,绝望、伤心、愤怒、无助,百感齐至,她坐倒在地,放声大哭,双足在溪边不住击打,哭叫:你骗人,你骗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那人道:姑娘,你不用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你放心好啦。阿紫心中稍慰,问道:你你是谁那人道:我我阿紫道:对不起多谢你救了我性命。你高姓大名那人道:我我姑娘不认得我的。阿紫道:你连姓名也不肯跟我说,还骗我不会离开我呢,我我眼睛瞎了,我我还是死了的好。说着又哭。

    那人道:姑娘千万死不得。我我当真永远不会离开你。只要姑娘许我陪着你,我永远永远会跟在你身边的。阿紫道: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的,你骗我不要寻死。我偏要死,眼睛瞎了,还做什么人那人道:我决不骗你,倘若我离开了你,叫我不得好死。语气焦急,显得极是真诚。阿紫道:那你是谁那人道:我我是聚贤庄不,不,我姓庄,名叫聚贤。救了阿紫那人,正是聚贤庄的少庄主游坦之。阿紫道:原来是庄庄前辈,多谢你救了我。游坦之道:我能救了你逃脱星宿老仙的毒手,心里欢喜得很,你不用谢我。我不是什么前辈,我只比你大几岁。阿紫道:嗯,那么我叫你庄大哥。游坦之心中欢喜无限,颤声道:这个是不敢当的。阿紫道:庄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游坦之道:你别说什么求不求的,姑娘吩咐什么,我就是拚了性命不要,也要尽力给你办到。阿紫微微一笑,说道: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游坦之道:是,是,是素不相识,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也从来没见过我。这次今天咱们是第一次见面。阿紫黯然道:还说见面呢我永远见你不到了。说着忍不住又流下泪来。游坦之忙道:那不打紧。见不到我还更加好些。阿紫问道:为什么游坦之道:我我相貌难看得很,姑娘倘若见到了,定要不高兴。阿紫嫣然一笑,说道:你又来骗人了。天下最希奇古怪的人,我也见得多了。我有一个奴隶,头上戴了个铁套子,永远除不下来的,那才教难看呢。如果你见到了,包你笑上三天三夜。你想不想瞧瞧游坦之颤声道:不,不我不想瞧。说着情不自禁的退了两步。阿紫道:你武功这样好,抱着我飞奔时,几乎有我姊夫那么快,哪知道胆子却小,连个铁头人也不想见。庄大哥,那铁头人很好玩的,我叫他翻筋斗给你看,叫他把铁头伸进狮子老虎笼里,让野兽咬他的铁头。我再叫人拿他当鸢子放,飞在天空,那才有趣呢。游坦之忍不住打个寒噤,连声道:我不要看,我真的不要看。阿紫叹道:好罢。你刚才还在说,不论我求你做什么,你就是性命不要,也要给我办到,原来都是骗人的。游坦之道:不,不决不骗你。姑娘要我做什么事阿紫道:我要回到姊夫身边,他在辽国南京。庄大哥,请你送我去。霎时之间,游坦之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紫道:怎么你不肯吗游坦之道:不是不肯,不过不过我不想不想去辽国南京。阿紫道:我叫你去瞧我那个好玩的铁头人小丑,你不肯。叫你送我回姊夫那里,你又不肯。我只好独自个走了。说着慢慢站起,双手伸出,向前探路。游坦之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怎么怎么成游坦之握着阿紫柔软滑腻的小手,带着她走出树林,心中只是想:只要我能握着她的手,这样慢慢走去,便是走到十八层地狱里,我也是欢喜无限。

    刚走到大路上,迎面过来一群乞丐。当先一人身材高瘦,相貌清秀,认得是丐帮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游坦之心想:这人那天给我师父所伤,居然没死。不想和他们朝相,忙拉着阿紫离开大路,向荒地中走去。阿紫察觉地下高低不平,问道:怎么啦游坦之还未回答,全冠清已见到了两人,快步抢上拦住,厉声喝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你怪模怪样的,是什么东西游坦之大急,心想:只要他叫出铁头人三字,阿紫姑娘立时便知我是谁,再也不会睬我。就算她仍要我送她回南京,也决不会再让我握住她的手了。一时彷徨无主,突然跪倒,连拜几拜,大打手势,要全冠清不可揭露他的真相。全冠清看不明白他手势的用意,奇道:你干什么游坦之指着阿紫,摇摇手,指指自己的口,摇摇手,又拜了几拜。全冠清瞧出阿紫双目已瞎,依稀明白这铁头人是求自己不可说话,正诧异间,丐帮众弟子都已奔近身来。一人指着游坦之的头,哈哈大笑,叫道:当真希奇,这铁游坦之纵身上前,一掌拍出。那丐帮弟子急忙举手挡格,喀喇喇几声响,那人臂骨、肋骨齐断,身子向后飞出丈许,摔在地下,立时毙命。

    众弟子惊怒交集,五人同时向游坦之攻去。游坦之双掌飞舞,乱击乱拍。他武功低微,比之这些丐帮弟子大有不如,但手掌到处,只听得喀喇、喀喇,啊哟哎唷砰砰砰,噗噗,五名丐帮弟子飞摔而出,都是着地便死。余人惊骇之下,团团将游坦之和阿紫围住,再也不敢上前攻击。游坦之忽然又向全冠清跪倒,拜了几拜,又是连打手势,指指阿紫,指指自己的铁头,不住摇手。

    全冠清见他举手连毙六丐,功力之深,实是生平罕见,自己倘若上前动手,也必无幸,可是他却又向自己跪拜,实是匪夷所思,当下也打手势,指指阿紫,指指他的铁头,指指自己嘴巴,又摇摇手。游坦之大喜,连连点头。全冠清心念一动:此人武功奇高,却深怕我泄露他的机密,似乎可以用这件事来胁制于他,收为我用。当下即向手下群弟子说道:大家别说话,谁也不可开口。游坦之心中更喜,又向他拜了几拜。阿紫问道:庄大哥,是些什么人你打死了几个人吗游坦之道:是丐帮的好朋友,大家起了些误会。这位大智分舵全舵主仁义过人,是位大大的好人,我一向钦佩得很。我我失手伤了他们几位兄弟,当真过意不去。说着向群丐团团作揖。

    阿紫道:丐帮中也有好人么庄大哥,你武功这样高,不如都将他们杀了,也好给我姊夫出一口胸中恶气。游坦之忙道:不,不,那是误会。我跟全舵主是好朋友。你在这里等我,我跟全舵主过去说明其中的过节。说着向全冠清招招手。全冠清听他认得自己,更加奇怪,但看来全无恶意,当即跟着他走出十余丈。游坦之眼见离阿紫已远,她已决计听不到自己说话,却又怕群丐伤害了她,不敢再走,便即停步,拱手说道:全舵主,承你隐瞒兄弟的真相,大恩大德,决不敢忘。全冠清道:此中情由,兄弟全然莫名其妙。尊兄高姓大名游坦之道:兄弟姓庄,名叫庄聚贤,只因身遭不幸,头上套了这个劳什子,可万万不能让这位姑娘知晓。全冠清见他说话时双目尽望着阿紫,十分关切,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这小姑娘清雅秀丽,这铁头人定是爱上了她,生怕她知道他的铁头怪相。问道:庄兄如何识得在下

    游坦之道:贵帮大智分舵聚会,商议推选帮主之事,兄弟恰好在旁,听得有人称呼全舵主。兄弟今日失手伤了贵帮几位兄弟,实在实在不对,还请全舵主原谅。全冠清道:大家误会,不必介意。庄兄,你头上戴了这个东西,兄弟是决计不说的,待会兄弟吩咐手下,谁也不得泄露半点风声。游坦之感激得几欲流泪,不住作揖,说道:多谢,多谢。全冠清道:可是庄兄弟和这位姑娘携手在道上行走,难免有人见到,势必大惊小怪,呼叫出来,庄兄就是将那人杀死,也已经来不及了。

    游坦之道:是,是。他自救了阿紫,神魂飘荡,一直没想到这件事,这时听全冠清说得不错,不由得没了主意,嗫嚅道:我我只有跟她到深山无人之处去躲了起来。全冠清微笑道:这位姑娘只怕要起疑心,而且,庄兄跟这位姑娘结成了夫妇之后,她迟早会发觉的。游坦之胸口一热,说道:结成夫夫妇什么,我倒不想,那那是不成的,我怎么怎么配不过不过那倒真的难了。全冠清道:庄兄,承你不弃,说兄弟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有了为难之事,自当给你出个主意。这样罢,咱们一起到前面市镇上,雇辆大车,你跟这位姑娘坐在车中,那就谁也见不到你们了。游坦之大喜,想到能和阿紫同坐一车,真是做神仙也不如,忙道:对,对全舵主这主意真高。全冠清道:然后咱们想法子除去庄兄这个铁帽子,兄弟拍胸膛担保,这位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庄兄这件尴尬事。你说如何噗的一声,游坦之跪倒在地,向全冠清不住磕头,铁头撞上地面,咚咚有声。全冠清跪倒还礼,说道:庄兄行此大礼,兄弟如何敢当庄兄倘若不弃,咱二人结为金兰兄弟如何游坦之喜道:妙极,妙极做兄弟的什么事也不懂,有你这样一位足智多谋的兄长给我指点明路,兄弟当真是求之不得。全冠清哈哈大笑,说道:做哥哥的叨长你几岁,便不客气称你一声兄弟了。当丁春秋和苏星河打得天翻地覆之际,段誉的眼光始终没离开王语嫣身上,而王语嫣的眼光,却又始终是含情脉脉的瞧着表哥慕容复。因之段王二人的目光,便始终没有遇上。待得丁春秋大败逃走,虚竹与逍遥派门人会晤,慕容复一行离去,段誉自然而然便随在王语嫣身后。下得岭来,慕容复向段誉拱手道:段兄,今日有幸相会,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段誉道:是,是。今日有幸相会,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眼光却仍是瞧着王语嫣。慕容复心下不快,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段誉恋恋不舍的又跟了去。包不同双手一拦,挡在段誉身前,说道:段公子,你今日出手相助我家公子,包某多谢了。段誉道:不必客气。包不同道:此事已经谢过,咱们便两无亏欠。你这般目不转睛的瞧着我们王姑娘,忒也无礼,现下还想再跟,更是无礼之尤。你是读书人,可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的话么包某此刻身上全无力气,可是骂人的力气还有。段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既然如此,包兄还是非礼勿言,我这就非礼勿跟罢。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这就对了转身跟随慕容复等而去。段誉目送王语嫣的背影为树林遮没,兀自呆呆出神,朱丹臣道:公子,咱们走罢段誉道:是,该走了。可是却不移步,直到朱丹臣连催三次,这才跨上古笃诚牵来的坐骑。他身在马背之上,目光却兀自瞧着王语嫣的去路。段誉那日将书信交与全冠清后,便即驰去拜见段正淳。父子久别重逢,都是不胜之喜。阮星竹更对这位小王子竭力奉承。阿紫却已不别而行,兄妹俩未得相见。段正淳和阮星竹以阿朱、阿紫之事说来尴尬,都没向他提起。

    过得十余日,崔百泉、过彦之二人也寻到相聚。他师叔侄在苏州琴韵小筑和段誉失散,到处寻访,不得踪迹,后来从河南伏牛山本门中人处得到讯息,大理镇南王到了河南,便在伏牛山左近落脚,当即赶来,见到段誉安然无恙,甚感欣慰。段誉九死一生之余,在父亲身边得享天伦之乐,自是欢喜,但思念王语嫣之情却只有与日俱增,待得棋会之期将届,得了父亲允可,带同古笃诚等赴会。果然不负所望,在棋会中见到了意中人,但这一会徒添愁苦,到底是否还是不见的好,他自己可也说不上来了。

    一行人驰出二十余里,大路上尘头起处,十余骑疾奔而来,正是大理国三公范骅、华赫昆、巴天石、以及所率大理群士。一行人驰到近处,下马向段誉行礼。原来众人奉了段正淳之命,前来接应,深恐聋哑先生的棋会之中有何凶险。众人听说段延庆也曾与会,幸好没对段誉下手,都是手心中捏了一把汗。朱丹臣悄悄向范骅等三人说知,段誉在棋会中如何见到姑苏慕容家的一位美貌姑娘,如何对她目不转睛的呆视,如何失魂落魄,又想跟去,幸好给对方斥退。范骅等相视而笑,心中转的是同样念头:小王子风流成性,家学渊源。他如能由此忘了对自己亲妹子木姑娘的相思之情,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客店中吃了晚饭。范骅说起江南之行,说道:公子爷,这慕容氏一家诡秘得很,以后遇上了可得小心在意。段誉道:怎么范骅道:这次我们三人奉了王爷将令,前赴苏州燕子坞慕容氏家中查察,要瞧瞧有什么蛛丝马迹,少林派玄悲大师到底是不是慕容氏害死的。崔百泉与过彦之甚是关切,齐声问道:三位可查到了什么没有范骅道:我们三人没明着求见,只暗中查察,慕容氏家里没男女主人,只剩下些婢仆。偌大几座院庄,却是个小姑娘叫做阿碧的在主持家务。段誉点头道:嗯,这位阿碧姑娘人挺好的。三位没伤了她罢

    范骅微笑道:没有,我们接连查了几晚,慕容氏庄上什么地方都查到了,半点异状也没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个番僧鸠摩智将公子爷从大理请到江南来,说是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崔百泉插口道:是啊,慕容庄上那个小丫头,却说什么也不肯带那番僧去祭墓,幸好这样,公子爷才得脱却那番僧的毒手。段誉点头道:阿朱、阿碧两位姑娘,可真是好人。不知她们现下怎样了。巴天石微笑道:我们接连三晚,都在窗外见到那阿碧姑娘在缝一件男子的长袍,不住自言自语:公子爷,侬在外头冷侬啥辰光才回来公子爷,她是缝给你的罢段誉忙道:不是,不是。她是缝给慕容公子的。巴天石道:是啊,我瞧这小丫头神魂颠倒的,老是想着她的公子爷,我们三个穿房入舍,她全没察觉。他说这番话,是要段誉不可学他爹爹,到处留情,阿碧心中想的只是慕容公子,段公子对她多想无益。段誉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公子俊雅无匹,那也难怪,那也难怪又何况他们是中表之亲,自幼儿青梅竹马

    范骅、巴天石等面面相觑,均想:小丫头和公子爷青梅竹马倒也犹可,又怎会有中表之亲哪想得到他是扯到了王语嫣身上。崔百泉问道:范司马、巴司空想到那番僧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不知这中间有什么道理可跟我师兄之死有什么关连范骅道:我提到这件事,正是要请大伙儿一起参详参详。华大哥一听到这个墓字,登时手痒,说道:说不定这老儿的墓中有什么古怪,咱们掘进去瞧瞧。我和巴兄都不大赞成,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咱们段家去掘他的墓,太也说不过去。华兄弟却道:咱们悄悄打地道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有谁知道了我们二人拗他不过,也就听他的。那墓便葬在庄子之后,甚是僻静隐秘,还真不容易找到。我们三人掘进墓圹,打开棺材,崔兄,你道见到什么崔百泉和过彦之同时站起,问道:什么范骅道:棺材里是空的,没有死人。

    崔过二人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来。过了良久,崔百泉一拍大腿,说道:那慕容博没有死。他叫儿子在中原到处露面,自己却在几千里外杀人,故弄玄虚。我师哥我师哥定是慕容博这恶贼杀的

    范骅摇头道:崔兄曾说,这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测,他要杀人,尽可使别的手段,为什么定要留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好让人人知道是他姑苏慕容氏下的手若想武林中知道他的厉害,却为什么又要装假死要不是华大哥有这能耐,又有谁能查知他这个秘密

    崔百泉颓然坐倒,本来似已见到了光明,霎时间眼前又是一团迷雾。段誉道: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成千成万,要一一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当真是难如登天,可偏偏她有这等聪明智慧,什么武功都是了如指掌

    崔百泉道:是啊,好像我师哥这招天灵千裂,是我伏牛派的不传之秘,他又怎么懂得,竟以这记绝招害了我师哥性命段誉摇头道:她当然懂得,不过她手无缚鸡之力,虽然懂得各家各派的武功,自己却是一招也不会使的,更不会去害人性命。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齐缓缓摇头。阿紫双眼被丁春秋毒瞎,游坦之奋不顾身的抢了她逃走。丁春秋心神微分,指上内功稍松,慕容复得此良机,立即运起斗转星移绝技,噗的一声,丁春秋五指抓住了一名弟子的手臂。慕容复拳头脱出掌握,飞身窜出,哈哈大笑,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会有期。展开轻功,头也不回的去了。这一役他伤了星宿派二十余名弟子,大获全胜,终于出了给丁春秋暗害而险些自刎的恶气,但最后得能全身而退,实是出于侥幸,路上回思适才情景,当真不寒而栗。与王语嫣、邓百川一行会齐后,在客店中深居简出,让邓百川等人养伤。过得数日,包不同、风波恶两人体力尽复,跟着邓百川与公冶乾也已痊可。六人说起不知阿朱的下落,都是好生记挂,当下商定就近去洛阳打探讯息。

    在洛阳不得丝毫消息,于是又向西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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