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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38章糊涂醉,情长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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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竹眼望深谷,也是束手无策,眼见到众女焦急的模样,心想:她们都叫我主人,遇上了难题,我这主人却是一筹莫展,那成甚么话经中言道:或有来求手足耳鼻、头目肉血、骨髓身分,菩萨摩诃萨见来求者,悉能一切欢喜施与。菩萨六度,第一便是布施,我又怕什么了于是脱下符敏仪所缝的那件袍子,说道:石嫂,请借兵刃一用。石嫂道:是倒转柳叶刀,躬身将刀柄递过。

    虚竹接刀在手,北冥真气运到了刃锋之上,手腕微抖之间,刷的一声轻响,已将扣在峭壁石洞中的半截铁链斩了下来。柳叶刀又薄又细,只不过锋利而已,也非什么宝刀,但经他真气贯注,切铁链如斩竹木。这段铁链留在此岸的约有二丈二三尺,虚竹抓住铁链,将刀还了石嫂,提气一跃,便向对岸纵了过去。群女齐声惊呼。余婆婆、石嫂、符敏仪等都叫:主人,不可冒险一片呼叫声中,虚竹已身凌峡谷,他体内真气滚转,轻飘飘的向前飞行,突然间真气一浊,身子下跌,当即挥出铁链,卷住了对岸垂下的断链。便这么一借力,身子沉而复起,落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来,说道:大家且歇一歇,我去探探。

    余婆等又惊又佩,又是感激,齐道:主人小心虚竹向传来惨呼声的山后奔去,走过一条石弄堂也似的窄道,只见两女尸横在地,身首分离,鲜血兀自从颈口冒出。虚竹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对着两具尸体匆忙忙的念了一遍往生咒,顺着小径向峰顶快步而行,越走越高,身周白雾越浓,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到了缥缈峰绝顶,云雾之中,放眼都是松树,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心下沉吟:难道钧天部诸女都给杀光了当真作孽。摘了几枚松球,放在怀里,心道:松球会掷死人,我出手千万要轻,只可将敌人吓走,不可杀人。只见地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每块青石都是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甚是整齐,要铺成这样的大道,工程浩大之极,似非童姥手下诸女所能。这青石大道约有二里来长,石道尽处,一座巨大的石堡巍然耸立,堡门左右各有一头石雕的猛鹫,高达三丈有余,尖喙巨爪,神骏非凡,堡门半掩,四下里仍是一人也无。虚竹闪身进门,穿过两道庭院,只听得一人厉声喝道:贼婆子藏宝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你们说是不说一个女子的声音骂道:狗奴才,事到今日,难道我们还想活吗你可别痴心妄想啦。另一个男子声音说道:云岛主,有话好说,何必动粗这般的对付妇道人家,未免太无礼了罢虚竹听出那劝解的声音是大理段公子所说,当乌老大要众人杀害童姥之时,也是这段公子独持异议,心想:这位公子似乎不会武功,但英雄肝胆,侠义心肠,远在一众武学高手之上,令人好生钦佩。

    只听那姓云岛主道:哼哼,你们这些鬼丫头想死,自然容易,可是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我碧石岛有一十七种奇刑,待会一件件在你们这些鬼丫头身上试个明白。听说黑石洞、伏鲨岛的奇刑怪罚,比我碧石岛还要厉害得多,也不妨让众兄弟开开眼界。许多人轰然叫好,更有人道:大伙儿尽可比划比划,且看哪一洞、哪一岛的刑罚最先奏效。从声音中听来,厅内不下数百人之多,加上大厅中的回声,极是嘈杂噪耳。虚竹想找个门缝向内窥望,但这座大厅全是以巨石砌成,竟无半点缝隙。他一转念间,伸手在地下泥尘中擦了几擦,满手污泥都抹在脸上,便即迈步进厅。只见大厅中桌上、椅上都坐满了人,一大半人没有座位,便席地而坐,另有一些人走来走去,随口谈笑。厅中地下坐着二十来个黄衫女子,显是给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其中一大半都是身上血渍淋漓,受伤不轻,自是钧天部诸女了。厅上本来便乱糟糟地,虚竹跨进厅门,也有几人向他瞧了一眼,见他不是女子,自不是灵鹫宫的人,只道是哪一个洞主、岛主带来的门人子弟,谁也没多加留意。

    虚竹在门槛上一坐,放眼四顾,只见乌老大坐在西首一张太师椅上,脸色憔悴,但剽悍乖戾之气仍从眼神中流露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黑汉手握皮鞭,站在钧天部诸女身旁,不住喝骂,威逼她们吐露童姥藏宝的所在。诸女却抵死不说。乌老大道:你们这些丫头真是死心眼儿,我跟你们说,童姥早就给她师妹李秋水杀死了,这是我亲眼目睹,难道还有假的你们乘早降服,我们决计不加难为。一个中年黄衫女子尖声叫道:胡说八道尊主武功盖世,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有谁还能伤得她老人家你们妄想夺取破解生死符的宝诀,乘早别做这清秋大梦。别说尊主必定安然无恙,转眼就会上峰,惩治你们这些万恶不赦的叛徒,就算她老人家仙去了,你们生死符不解,一年之内,个个要哀号呻吟,受尽苦楚而死。

    乌老大冷冷的道:好,你不信,我给你们瞧一样物事。说着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打了开来,赫然露出一条人腿。虚竹和众女认得那条腿上的裤子鞋袜,正是童姥的下肢,不禁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乌老大道:李秋水将童姥斩成了八块,分投山谷,我随手拾来了一块,你们不妨仔细瞧瞧,是真是假。

    钧天部诸女认明确是童姥的左腿,料想乌老大此言非虚,不禁放声大哭。一众洞主、岛主大声欢呼,都道:贼婆子已死,当真妙极有人道:普天同庆,薄海同欢有人道:乌老大,你耐心真好,这般好消息,竟瞒到这时候,该当罚酒三大杯。却也有人道:贼婆子既死,咱们身上的生死符,倘若世上无人能够破解突然之间,人丛中响起几下呜呜之声,似狼嗥,如犬吠,声音甚是可怖。众人一听之下,齐皆变色,霎时之间,大厅中除了这有如受伤猛兽般的呼号之外,更无别的声息。只见一个胖子在地下滚来滚去,双手抓脸,又撕烂了胸口衣服,跟着猛力撕抓胸口,竟似要挖出自己的心肺一般。只片刻间,他已满手是血,脸上、胸口,也都是鲜血,叫声也越来越惨厉。众人如见鬼魅,不住的后退。有几人低声道:生死符催命来啦虚竹虽也中过生死符,但随即服食解药,跟着得童姥传授法门化解,并未经历过这等惨酷的熬煎,眼见那胖子如此惊心动魄的情状,才深切体会到众人所以如此畏惧童姥之故。众人似乎害怕生死符的毒性能够传染,谁也不敢上前设法减他痛苦。片刻之间,那胖子已将全身衣服撕得稀烂,身上一条条都是抓破的血痕。

    人丛中有人气急败坏的叫道:哥哥你静一静,别慌奔出一个人来,又叫:让我替你点了穴道,咱们再想法医治。那人和那胖子相貌有些相似,年纪较轻,人也没那么胖,显是他的同胞兄弟。那胖子双眼发直,宛似不闻。那人一步步的走过去,神态间充满了戒慎恐惧,走到离他三尺之处,陡出一指,疾点他肩井穴。那胖子身形一侧,避开了他手指,反过手臂,将他牢牢抱住,张口往他脸上便咬。那人叫道:哥哥,放手是我那胖子只是乱咬,便如疯狗一般。他兄弟出力挣扎,却哪里挣得开,霎时间脸上给他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只痛得大声惨呼。

    段誉向王语嫣道:王姑娘,怎地想法子救他们一救王语嫣蹙起眉头,说道:这人发了疯,力大无穷,又不是使什么武功,我可没法子。段誉转开向慕容复道:慕容兄,你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神技,可用得着么慕容复不答,脸有不愉之色。包不同恶狠狠的道:你叫我家公子学做疯狗,也去咬他一口吗

    段誉歉然道:是我说得不对,包兄莫怪。慕容兄莫怪走到那胖子身边,说道:尊兄,这人是你的弟弟,快请放了他罢。那胖子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口中兀自发出犹似兽吼般的荷荷之声。云岛主抓起一名黄衫女子,喝道:这里厅上之人,大半曾中老贼婆的生死符,此刻聚在一起,互受感应,不久人人都要发作,几百个人将你全身咬得稀烂,你怕是不怕那女子向那胖子望了一眼,脸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云岛主道:反正童姥已死,你将她秘藏之处说了出来,治好众人,大家感激不尽,谁也不会为难你们。那女子道:不是我不肯说,实在实在是谁也不知道。尊主行事,不会让我们我们奴婢见到的。慕容复随众人上山,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树恩示惠,将这些草泽异人收为己用。此刻眼见童姥虽死,她种在各人身上的生死符却无可破解,看来这生死符乃是一种剧毒,非武功所能为力,如果一个个毒发毙命,自己一番图谋便成一场春梦了。他和邓百川、公冶乾相对摇了摇头,均感无法可施。云岛主虽知那黄衫女子所说多半属实,但觉自身中了生死符的穴道中隐隐发酸,似乎也有发作的征兆,急怒之下,喝道:好,你不说我打死你这臭丫头再说提起长鞭,夹头夹脑往那女子打去,这一鞭力道沉猛,眼见那女子要被打得头碎脑裂。忽然嗤的一声,一件暗器从门口飞来,撞在那女子腰间,那女子被撞得滑出丈余,拍的一声大响,长鞭打上地下石板,石屑四溅。只见地下一个黄褐色圆球的溜溜滚转,却是一枚松球。众人都大吃一惊:用一枚小小松球便将人撞开丈余,内力非同小可,那是谁

    乌老大蓦地里想起一事,失声叫道:童姥,是童姥那日他躲在岩石之后,见到李秋水斩断了童姥的左腿,便将断腿包在油布之中,带在身边。他想童姥多半已给李秋水追上杀死,但没目睹她的死状,总是心下惴惴。当日虚竹用松球掷穿他肚子,那手法便是童姥所授。乌老大吃过大苦,一见松球又现,第一个便想到是童姥到了,如何不吓得魂飞魄散众人听得乌老大狂叫童姥,一齐转身朝外,大厅中刷刷、擦擦、叮当、呛啷诸般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

    慕容复反而向着大门走了两步,要瞧瞧这童姥到底是什么模样。其实那日他以斗转星移之术化解虚竹和童姥从空下堕之势,曾见过童姥一面,只是决不知那个十八九岁、颜如春花的姑娘,竟会是众魔头一想到便胆战心惊的天山童姥。段誉挡在王语嫣身前,生怕她受人伤害。王语嫣却叫:表哥,小心众人目光群注大门,但过了好半晌,大门口全无动静。包不同叫道:童姥姥,你要是恼了咱们这批不速之客,便进来打上一架罢过了一会,门外仍是没有声息。风波恶道:好罢,让风某第一个来领教童姥的高招,明知打不过,仍要打一打,那是风某至死不改的臭脾气。说着舞动单刀护住面前,便冲向门外。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和他情同手足,知他不是童姥的对手,一齐跟出。众洞主、岛主有的佩服四人刚勇,有的却暗自讪笑:你们没见过童姥的厉害,却来妄逞好汉,一会儿吃了苦头,那可后悔莫及了。只听得风恶波和包不同两人声音一尖一沉,在厅外向童姥大声挑战,却始终无人答腔。

    适才搭救黄衫女子这枚松球,却是虚竹所发。他见自己竟害得大家如此惊疑不定,好生过意不去,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不是。童姥确已逝世,各位不用惊慌。见那胖子还在乱咬他的兄弟,心想:再咬下去,两人都活不成了。走过去伸手在那胖子背心上一拍,使的是天山六阳掌功夫,一股阳和内力,登时便将那胖子体内生死符的寒毒镇住了,只是不知他生死符的所在,却无法就此为他拔除。那胖子双臂一松,坐在地下,呼呼喘气,神情委顿不堪,说道:兄弟,你怎么了是谁伤得你这等模样快说,快说,哥哥给你报仇雪恨。他兄弟见兄长神智回复,心中大喜,顾不得脸上重伤,不住口的道:哥哥,你好了,哥哥,你好了虚竹伸手在每个黄衫女子肩头上拍了一记,说道:各位是均天部的么你们阳天、朱天、昊天各部姊妹,都已到了接天桥边,只因铁链断了,一时不得过来。你们这里有没有铁链或是粗索咱们去接她们过来罢。他掌心中北冥真气鼓荡,手到之处,钧天部之女不论被封的是哪一处穴道,其中阻塞的经脉立被震开,再无任何窒滞。

    众女惊喜交集,纷纷站起,说道:多谢尊驾相救,不敢请教尊姓大名。有几个年轻女子性急,拔步便向大门外奔去,叫道:快,快去接应八部姊妹们过来,再和反贼们决一死战。一面回头挥手,向虚竹道谢。

    虚竹拱手答谢,说道:不敢,不敢在下何德何能,敢承各位道谢相救各位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是假手在下而已。他意思是说,他的武功内力得自童姥等三位师长,实则是童姥等出手救了诸女。群豪见他随手一拍,一众黄衫女子的穴道立解,既不须查问何处穴道被封,亦不必在相应穴道处推宫过血,这等手法不但从所未见,抑且从所未闻,眼见他貌不惊人,年纪轻轻,决无这等功力,听他说是旁人假手于他,都信是童姥已到了灵鹫宫中。乌老大曾和虚竹在雪峰上相处数日,此刻虽然虚竹头发已长,满脸涂了泥污,但一开口说话,乌老大猛地省起,便认了出来,一纵身欺近他身旁,扣住了他右手脉门,喝道:小和尚,童童姥已到了这里么

    虚竹道:乌先生,你肚皮上的伤处已痊愈了吗我我现在已不能算是佛门弟子了,唉说来惭愧当真惭愧得紧。说到此处,不禁满脸通红,只是脸上涂了许多污泥,旁人也瞧不出来。乌老大一出手便扣住他脉门,谅他无法反抗,当下加运内力,要他痛得出声讨饶,心想童姥对这小和尚甚好,我一袭得手,将他扣为人质,童姥便要伤我,免不了要投鼠忌器。哪知他连催内力,虚竹恍若不知,所发的内力都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乌老大心下害怕,不敢再催内力,却也不肯就此放开了手。群豪一见乌老大所扣的部位,便知虚竹已落入他的掌握,即使他功夫比乌老大为高,也已无可抗御,唯有听由乌老大宰割,均想:这小子倘若真是高手,要害便决不致如此轻易的为人所制。各人七张八嘴的喝问:小子,你是谁怎么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师长是谁谁派你来的童姥呢她到底是死是活虚竹一一回答,神态甚是谦恭:在下道号道号虚竹子。童姥确已逝世,她老人家的遗体已运到了接天桥边。我师门渊源,唉,说来惭愧,当真当真在下铸下大错,不便奉告。各位若是不信,待会大伙儿便可一同瞻仰她老人家的遗容。在下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童姥办理后事。各位大都是她老人家的旧部,我劝各位不必再念旧怨,大家在她老人家灵前一拜,种种仇恨,一笔勾消,岂不是好他一句句说来,一时羞愧,一时伤感,东一句,西一句,即不连贯,语气也毫不顺畅,最后又尽是一厢情愿之辞。

    群豪觉这小子胡说八道,有点神智不清,惊惧之心渐去,狂傲之意便生,有人更破口叱骂起来:小子是什么东西,胆敢要咱们在死贼婆的灵前磕头他妈的,老贼婆到底是怎样死的是不是死在他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是不是她的虚竹道:各位就算真和童姥有深仇大恨,她既已逝世,那也不必再怀恨了,口口声声老贼婆未免太难听了一点。乌先生说得不错,童姥确是死于她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嘛,也确是她老人家的遗体。唉,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童姥她老人家虽然武功深湛,到头来终于功散气绝,难免化作黄土。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接引童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莲池净土

    群豪听他唠唠叨叨的说来,童姥已死倒是确然不假,登时都大感宽慰。有人问道:童姥临死之时,你是否在她身畔虚竹道:是啊。最近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服侍她老人家。群豪对望一眼,心中同时飞快的转过了一个念头:破解生死符的宝诀,说不定便在这小子的身上。

    青影一晃,一人欺近身来,扣住了虚竹左手脉门,跟着乌老大觉得后颈一凉,一件利器已架在他项颈之中,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乌老大,放开了他。

    乌老大一见扣住虚竹左腕那人,便料到此人的死党必定同时出击,待要出掌护身,却已慢了一步。只听得背后那人道:再不放开,这一剑便斩下来了。乌老大松指放开虚竹手腕,向前跃出数步,转过身来,说道:珠崖双怪,姓乌的不会忘了今日之事。那用剑逼他的是个瘦长汉子,狞笑道:乌老大,不论出什么题目,珠崖双怪都接着便是。大怪扣着虚竹的脉门,二怪便来搜他的衣袋。虚竹心想:你们要搜便搜,反正我身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二怪将他怀中的东西一件件摸将出来,第一件便摸到无崖子给他的那幅图画,当即展开卷轴。大厅上数百对目光,齐向画中瞧去。那画曾被童姥踩过几脚,后来又在冰窖中被浸得湿透,但图中美女仍是栩栩如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丹青妙笔,实是出神入化。众人一见之下,不约而同都向王语嫣瞧去。有人说:咦有人说哦有人说:呸有人说:哼咦者大出意外,哦者恍然有悟,呸者甚为愤怒,哼者意存轻蔑。群豪本来盼望卷轴中绘的是一张地图又或是山水风景,便可循此而去找寻破解生死符的灵药或是秘诀,哪知竟是王语嫣的一幅图像,咦、哦、呸、哼一番之后,均感失望。只有段誉、慕容复、王语嫣同时啊的一声,至于这一声啊的含意,三人却又各自不同。王语嫣见到虚竹身边藏着自己的肖像,惊奇之余,晕红双颊,寻思:难道难道这人自从那日在珍珑棋局旁见了我一面之后,便也像段公子一般,将我将我这人放在心里否则何以图我容貌,暗藏于身段誉却想:王姑娘天仙化身,姿容绝世,这个小师父为她颠倒倾慕,那也不足为异。唉,可惜我的画笔及不上这位小师父的万一,否则我也来画一幅王姑娘的肖像,日后和她分手,朝夕和画像相对,倒也可稍慰相思之苦。慕容复却想:这小和尚也是个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之人。二怪将图像往地下一丢,又去搜查虚竹衣袋,此后拿出来的是虚竹在少林寺剃度的一张度牒,几两碎银子,几块干粮,一双布袜,看来看去,无一和生死符有关。珠崖二怪搜查虚竹之时,群豪无不虎视眈眈的在旁监视,只要见到有什么特异之物,立时涌上抢夺,不料什么东西也没搜到。珠崖大怪骂道:臭贼,老贼婆临死之时,跟你说什么来虚竹道:你问童姥临死时说什么话嗯,她老人家说: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就此断气了。群豪莫名其妙,心思缜密的便沉思这句不是她和大笑三声有什么含义,性情急躁的却都喝骂了起来。珠崖大怪喝道:他妈的,什么不是她,哈哈哈老贼婆还说了什么虚竹道:前辈先生,你提到童姥她老人家之时,最好稍存敬意,可别胡言斥骂。珠崖大怪大怒,提起左掌,便向他头顶击落,骂道:臭贼,我偏要骂老贼婆,却又如何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虚竹头顶,剑刃竖立。珠崖大怪这一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虚竹头皮,自己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一拉之下没将虚竹拉动,顺手放脱了他手腕,但觉左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恐,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身穿青衫,五十来岁年纪,长须飘飘,面目清秀,认得他是剑神卓不凡。从适才这一剑出招之快、拿捏之准看来,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又记起那日剑鱼岛区岛主离众而去,顷刻间便给这剑神斩了首级,他性子虽躁,却也不敢轻易和这等厉害的高手为敌,说道:阁下出手伤我,是何用意

    卓不凡微微一笑,说道:大伙儿要从此人口中,查究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老兄却突然性起,要将这人杀死。众兄弟身上的生死符催起命来,老兄如何交代珠崖大怪语塞,只道:这个这个卓不凡还剑入鞘,微微侧身,手肘在二怪肩头轻轻一撞,二怪站立不定,腾腾腾腾,向后退出四步,胸腹间气血翻涌,险些摔倒,好容易才站定脚步,却不敢出声喝骂。卓不凡向虚竹道:小兄弟,童姥临死之时,除了说不是她以及大笑三声之外,还说了什么

    虚竹突然满脸通红,神色忸怩,慢慢的低下头去,原来他想起童姥那时说道:你将那幅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无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姑娘的途径。岂知童姥一见图画,发现画中人并非李秋水,又是好笑,又是伤感,竟此一瞑不视。他想:童姥突然逝世,那位梦中姑娘的踪迹,天下再无一人知晓,只怕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言念及此,不禁黯然魂销。

    卓不凡见他神色有异,只道他心中隐藏着什么重大机密,和颜悦色的道:小兄弟,童姥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跟我说好了,我姓卓的非但不会为难你,并且还有大大的好处给你。虚竹连耳根子也红了,摇头道:这件事,我是万万万万不能说的。卓不凡道:为什么不能说虚竹道:此事说来说来唉,总而言之,我不能说,你便杀了我,我也不说。卓不凡道:你当真不说虚竹道:不说。卓不凡向他凝视片刻,见他神气十分坚决,突然间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寒光闪动,嗤嗤嗤几声轻响,长剑似乎在一张八仙桌上划了几下,跟着拍拍几响,八仙桌分为整整齐齐的九块,崩跌在地。在这一霎眼之间,他纵两剑,横两剑,连出四剑,在桌上划了一个井字。更奇的是,九块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阔狭,全无差别,竟如是用尺来量了之后再慢慢剖成一般。大厅中登时彩声雷动。

    王语嫣轻声道:这一手周公剑,是福建建阳一字慧剑门的绝技,这位卓老先生,想必是一字慧剑门的高手耆宿。群豪齐声喝彩之后,随即一齐向卓不凡注目,更无声息,她话声虽轻,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中。

    卓不凡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当真好眼力,居然说得出老朽的门派和剑招名称。难得,难得。众人都想:从来没听说福建有个一字慧剑门,这老儿剑术如此厉害,他这门派该当威震江湖才是,怎地竟是没没无闻只听卓不凡叹了口气,说道:我这门派之中,却只老夫孤家寡人、光杆儿一个。一字慧剑门三代六十二人,三十三年之前,便给天山童姥杀得干干净净了。

    众人心中一凛,均想:此人到灵鹫宫来,原来是为报师门大仇。只见卓不凡长剑一抖,向虚竹道:小兄弟,我这几招剑法,便传了给你如何此言一出,群豪有的现出艳羡之色,但也有不少人登时显出敌意。学武之人若得高人垂青,授以一招两式,往往终身受用不尽,天下扬名,立身保命,皆由于此。但歹毒之徒习得高招后反噬恩师,亦屡见不鲜,是以武学高手择徒必严。卓不凡毫没来由的答允以上乘剑术传授虚竹,自是为了要知道童姥的遗言,以取得生死符。

    虚竹尚未答复,人丛中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卓先生,你也是中了生死符么卓不凡向那人瞧去,见说话的是个中年道姑,便道:仙姑何出此问段誉认得这道姑是大理无量洞洞主辛双清,她本是无量剑西宗的掌门人,给童姥的部属收服,改称为无量洞洞主。这些日子来,他一直不敢和辛双清正眼相对,也不敢走近她属下的左子穆,生怕他们要算旧帐,这时见她发话,急忙躲在包不同身后。辛双清道:卓先生若非身受生死符的荼毒,何以千方百计,也来求这破解之道倘若卓先生意在挟制我辈,那么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诸兄弟甫脱狮吻,又入虎口,只怕也未必甘心。卓先生虽然剑法通神,但如逼得我们无路可走,众兄弟也只好不顾死活的一搏了。这番话不亢不卑,但一语破的,揭穿了卓不凡的用心,辞锋咄咄逼人。

    群豪中登时有十余人响应:辛洞主的话是极。更有人道:小子,童姥到底有什么遗言,你快当众说出来,否则大伙儿将你乱刀分尸,味道可不太妙。

    卓不凡长剑抖动,嗡嗡作响,说道:小兄弟不用害怕,你在我身边,瞧有谁能动了你一根寒毛童姥的遗言你只能跟我一个人说,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剑法便不能传你了。虚竹摇头道:童姥的遗言,只和我一个人有关,跟另外一个人也有关,但跟各位实在没半点干系。再说,不管怎样,我是决计不说的。你的剑法虽好,我也不想学。群豪轰然叫好,道:对,对好小子,挺有骨气,他的剑法学来有甚么用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句话便将他剑招的来历揭破了,可见并无希奇之处。又有人道:这位姑娘既然识得剑法的来历,便有破他剑法的本事。小兄弟,若要拜师,还是拜这个小姑娘为妙。何况你怀中藏了她的画像,哈哈,自然是该当拜她为师才是。

    卓不凡听到各人的冷嘲热讽,甚感难堪,斜眼向王语嫣望去,过了半晌,见她始终默不作声,卓不凡大怒,心道:有人说你能破得我的剑法,你竟并不立即否认,难道你是默认确能破得吗其实王语嫣心中在想:表哥为什么神色不大高兴,是不是生我的气啊我什么地方得罪他了莫非莫非那位小师父画了我的肖像藏在身边,表哥就此着恼于旁人的说话,一时全没听在耳中。

    卓不凡一瞥眼又见到丢在地下的那轴图画,陡然想起:这小子画了她肖像藏在怀中,自然对她有万分情意。我要他吐露童姥遗言,非从这小妞儿身上着手不可,有了拾起图画,塞入虚竹怀中,说道:小兄弟,你的心事,我全知道,嘿嘿,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有人从中作梗,你想称心如意,却也不易。这样罢,由我一力主持,将这位姑娘配了给你作妻房,即刻在此拜天地,今晚便在灵鹫宫中洞房如何说着笑吟吟的伸手指着王语嫣。一字慧剑门满门师徒给童姥杀得精光,当时卓不凡不在福建,幸免于难,从此再也不敢回去,逃到长白山中荒僻极寒之地苦研剑法,无意中得了前辈高手遗下来的一部剑经,勤练三十年,终于剑术大成,自信已然天下无敌,此番出山,在河北一口气杀了几个赫赫有名的好手,更是狂妄不可一世,只道手中长剑当世无人与抗,言出法随,谁敢有违虚竹脸上一红,忙道:不,不卓先生不可误会。卓不凡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知好色则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又何必怕丑

    虚竹不由得狼狈万状,连说:这个这个不是的卓不凡长剑抖动,一招天如穹庐,跟着一招白雾茫茫,两招混一,向王语嫣递去,要将她圈在剑光之中拉过来,居为奇货,以便与虚竹交换,要他吐露秘密。王语嫣一见这两招,心中便道:天如穹庐和白雾茫茫,都是九虚一实。只须中宫直进,捣其心腹,便逼得他非收招不可。可是心中虽知其法,手上功夫却使不出来,眼见剑光闪闪,罩向自己头上,惊惶之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慕容复看出卓不凡这两招并无伤害王语嫣之意,心想:我不忙出手,且看这姓卓的老儿捣什么鬼这小和尚是否会为了表妹而吐露机密但段誉一见到卓不凡的剑招指向王语嫣,他也不懂剑招虚实,自然是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脚下展开凌波微步,疾冲过去,挡在王语嫣身前。卓不凡剑招虽快,段誉还是抢先了一步。长剑寒光闪处,嗤得一声轻响,剑尖在段誉胸口划了一条口子,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卓不凡志在逼求虚竹心中的机密,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剑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段誉吓得呆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只道已被他开膛破腹,立时便要毙命,叫道:王姑娘,你你快躲开,我来挡他一阵。

    卓不凡冷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不自量力,来做护花之人。转头向虚竹道:小兄弟,看中这位姑娘的人可着实不少,我先动手给你除去一个情敌如何长剑剑尖指着段誉心口,相距一吋,抖动不定,只须轻轻一送,立即插入他的心脏。虚竹大惊,叫道:不可,万万不可生怕卓不凡杀死段誉,左手伸出,小指在他右腕太渊穴上轻轻一拂。卓不凡手上一麻,握着剑柄的五指便即松了。虚竹顺手将长剑抓在掌中。这一下夺剑,乃是天山折梅手中的高招,看似平平无奇,其实他小指的一拂之中,含有最上乘的小无相功,卓不凡的功力便再深三四十年,手中长剑一样的也给夺了下来。虚竹道:卓先生,这位段公子是好人,不可伤他的性命。顺手又将长剑塞还在卓不凡手中,低头去察看段誉伤势。段誉叹道:王姑娘,我我要死了,但愿你与慕容兄百年齐眉,白头偕老。爹爹,妈妈我我他伤势其实并不厉害,只是以为自己胸膛肚腹给人剖开了,当然是非死不可,一泄气,身子向后便倒。

    王语嫣抢着扶住,垂泪道:段公子,你这全是为了我虚竹出手如风,点了段誉胸腹间伤口左近的穴道,再看他伤口,登时放心,笑道:段公子,你的剑伤不碍事,三四天便好。段誉身子给王语嫣扶住,又见她为自己哭泣,早已神魂飘荡,欢喜万分,问道:王姑娘,你你是为我流泪么王语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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